听了我的话，老孙头没有丝毫犹豫，点头说道：“这样也好。萧前辈走得轰轰烈烈，一把火烧了，反倒干净利落，不受尘世拖累。小老儿与一家寿材铺的老掌柜相交颇好，他家有寿衣，有孝服，也有上好的棺材和骨灰坛子。我让哑奴去买回来。”

玥玥当即拿出银元要给老孙头，对方却死活不要。

赵光华不悦道：“陈汉生，干什么呢？萧前辈走了，我们就不能尽点孝心？”

我看了玥玥一眼，这才不再客气。

老孙头说：“小老儿再去准备供桌、牌位、蒲团、香烛、纸钱、供品、香炉、草香……后院东边那间空房，收拾出来做灵堂，保证清清净净的，不让任何人打扰。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小蝶那丫头在弄酒菜，稍时就好，诸位水里来火里去，风尘仆仆，厮杀搏命，定然乏了饿了，务必保重身体啊。”

我连忙冲着老孙头深深一揖，“有劳孙爷爷，感激不尽！”

玥玥、诸葛灵溪也跟着谢了。

“两位先生客气了。”老孙头摆了摆手，“你们都是我家少爷的生死之交，这点举手之劳是小老儿应当应分的。更何况你们做的事情，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义之举！萧前辈能为这样的义举舍却性命，自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小老儿德行微薄，智力短浅，上不能为国分忧，下不能为民请命，一把老骨头，能替她老人家操办后事，乃是我的造化啊。”

赵光华说道：“孙爷爷你快别谦虚了，只管去准备吧。”

“是。”老孙头叫上哑奴，去准备物事了。

蒋赫地斜着眼看向赵光华，“难怪你嘴里那小词儿一套一套的，感情都是跟着孙爷爷学的啊。”

“瞧你那没文化的样子，”赵光华咧着大嘴道，“自己粗鄙也就算了，别人文雅起来，你还不舒服。”

“滚你的蛋吧。”

“……”

我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喝了那杯茶，然后转身走回厢房。

汉琪在床前跪着。

汉昌也跪在他身边陪着。

我走到汉琪的另一侧，跪了下去，看着床上的萧月仪。

她的面容真的很安详。

嘴角那一丝微笑，像是在告诉我们——她不痛苦，也不后悔。

以一己之力，带走整个“红药瓶”组织的基地，不愧巾帼英雄。

“老二，”我轻声说道，“姥娘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不记得？”

汉琪的肩膀微微一动。

“她说：‘可惜了，没能再见我的心月一面……’”我缓缓说道，“姥娘说这句话，可见她唯一惦记的，就是没能见到自己长大的女儿一面。所以她没有畏惧，没有后悔，没有什么不甘，只是遗憾。”

汉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说道：“她……这一辈子，也太苦了。”

“生在她那个积贫积弱的年代，连国家都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更何况一个女子。漫说是那时候了，哪怕是现在，又当如何？世人皆苦啊，姥娘这一去，反倒是解脱了，”我轻声说道，“她走得很安详。你看她的样子，像是受苦去的吗？”

汉琪的目光落在萧月仪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沉声说道：“大哥，三弟，我没事，你们也别上愁。”

我点了点头，“嗯，我的意思是，给老娘办个简单的丧礼，就不守七天的灵了，用七个时辰代替吧。非常之时，非常之举，谅老娘也不会怪罪。待到明日，寻一个好地方，把遗体火化，等老爹来，再迎回老家。你们觉得如何？”

汉琪一愣，随后说道：“全听大哥安排。”

汉昌也道，“这样是好的。”

“我已经拜托老孙头去准备所需的一应物品了。”

“好。大哥，三弟，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缓缓就好。你们不用陪着了。”

我看了他一眼，颔首道：“中。别太久，外面有热茶，过会儿出来，喝一杯。菜在备，酒也在温，稍时吃点喝点，体恤一下身体。咱们厮杀了那么久，都还粒米未进呢。你更是滴水未沾。本来就受了重伤，可不能不把身子骨当回事。”

“我知道，放心吧大哥。”

“嗯~~~”

说完，我拉了拉汉昌的衣袖，两人一起退出了厢房，轻轻带上了门。

……

夜深，后院的气氛愈发沉静。

小蝶心灵手巧，勤勉能干得很，不多时便把酒菜捯饬出来了。

我们把汉琪喊出来，快速吃饱喝足，算是解了不少乏，精神也振奋了许多。

老孙头、哑奴他们的动作很快。

赵光华、蒋赫地、玥玥、诸葛灵溪也在搭手帮忙。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空房就已经被收拾了出来——正中央摆了一张供桌，桌上立着一块临时写就的牌位——“先外祖母萧氏月仪之位”。牌位前点了一对白蜡烛，摆了三碟供果，一壶清酒。

香炉里已经插上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在昏黄的烛光中缓缓上升。

棺材和骨灰坛也都送了过来。

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漆色乌黑发亮，造价定然不菲，赵光华真算是慷慨大方。

骨灰坛也好，青灰色的陶坛，坛身不大，约莫一尺来高，釉面温润，上面刻着几枝简单的兰草纹样，素雅大方。

玥玥和诸葛灵溪为萧月仪更换了寿衣，清洗了脸面，整理了妆容……然后盛敛于棺材之中。

我同着汉琪、汉昌进了灵堂，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姥娘，”汉琪低声说道，“您放心，不会让您白死的。红药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我全给他们送下去见您！”

我听在耳中，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小子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已经缓过来了。

我们仨轮流守灵，先是我来。汉琪不想去睡，被我赶走了。重伤未愈，不能强撑。汉昌也需要休息。玥玥和诸葛灵溪两个姑娘家，也都损耗不小，更是不该熬夜。蒋赫地和赵光华在前院轮值，所以这后院的灵堂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守在萧月仪的棺材旁。

到了后半夜，倦意如潮水般涌上来。

其实我也是强弩之末，毕竟厮杀了那么久，不累是假的。

灵堂内烛火摇曳，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截短短的香根，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我打了个哈欠，本想站起来续一炷香，可身子刚一动，一股沉重的困意便兜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我强撑着又去续了香，然后跪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想着只眯一小会儿就好。

岂料这眼睛一闭，便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忽觉一阵阴风袭来。

那风不大，却冷得出奇，仿佛是从数九寒天的冰窖里钻出来的，贴着地面打着旋儿，吹得我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

但见烛火猛地一矮，险些熄灭！

然后，我愣住了。

萧月仪居然就站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