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伯千抬起脑袋，“金刚怒目”之相已经破了，面容有些扭曲，气势也弱了许多。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咳咳"两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牵动伤处，又咳出了一口血。

“林老先生，”胡司令喊了一声。

林伯千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胡司令，今夜老朽放肆了。但老朽有一桩心病，也算心魔，是业障，不能不了却。请司令允我说完。”

胡司令叹了口气，“你说吧。我等着嘛。”

“多谢……”

林伯千喘息了几声，慢慢平匀呼吸，而后说道：

"三十年前……嵩岳论道，乃是位于太室山的封禅台，而我就在少室山学艺。少林一脉的威名天下皆知，械武、山术，双修双绝。可是陈天默居然没有请我们去！呵呵~~~他一个外来人，居然把嵩岳的风光全抢走了！真就当我们少林一脉是哑巴，是聋子，是摆设啊。”

“师父只说出家人须戒掉贪、嗔、痴，不可以虚名为意。我却不忿。那时候我的‘鹰爪功’、‘大擒拿手’、‘大金刚指’已经修炼有小成境界，并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所以我偷偷溜出了山门，上了太室山……”

“我远远瞧见陈天默在台上施展所谓的‘六相全功’，大败各路高手……但我感觉，也不过尔尔，便在人群中讥讽，说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倘若有人邀我上台，他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有人听了，上下打量我，也有人笑问我，听没听过治开大师、海清法师？我自然听过。治开大师是彼时的释教第一领袖人物，海清法师也算得上是当世神僧。那人又问，你的修为比治开大师、海清法师如何？我说那当然是比不了的。那人便笑道，治开大师、海清法师就在台下，你猜他们为什么不上台？我一时愕然。那人说，因为治开大师和海清法师都是陈天默的手下败将！陈天默凭三招五式就能熄掉治开大师的隔空虚花！灭掉海清法师的无上心气……你？又算得了什么？登台的资格都没有！”

“那时候，我惊住了，也明白了。原来修为差距太大的时候，别人的厉害，自己是看不出来的……”

“但我暗暗发誓，有朝一日，我必定要为释教争口气，要为方外之人争个名，我这一辈子，必须要够得上那座封禅台！"

林伯千顿了顿，抬眼看我。

我默然无声。

林伯千那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点亮光来：

"后来，我因为执念深刻，与师兄弟较技之时，下手也无轻重，被师父责骂杀心太重，殊无佛门弟子半点祥和之气，终于将我逐出了山门。”

“我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因为我该学的，都学到了，该修炼的，也一直在修炼。我以为，凭我的天分和刻苦，这三十余年来勤修不辍，早已超越了当年的陈天默。”

“可是，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今夜居然连陈天默儿子的关口都没能过去……我这修炼的，究竟是什么绝技！？"

我笑了笑，说道：“老先生，我总算是听明白了，其实今晚上，你就是想要跟我过招，就是想要赢我，而且还要赢得轻松，赢得愉悦。这样，你心里才舒坦，才觉得压过了我父亲，甚至觉得你的修为还在我父亲之上。所以，什么搜身啊，什么不敬啊，什么后生张狂啊，都是借口。我就算让你搜身，你也会找别的理由跟我打上一架。对不对？”

林伯千不语。

“你不说就是默认了。只可惜，我有些不懂事，没能让你如愿。非但赢不了我，还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林伯千还是沉默。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你这么要强，我是能理解的。但你不该把我父亲当做竞争对手，因为你跟这儿恨得牙痒痒，他却压根都不知道你是谁。你更不该找他的儿子出气。打得过，你是欺负晚辈，胜之不武；打不过，那就更丢人现眼了，对不对？”

“你的嘴，实在是有些可恶……”

林伯千开口了，说着话，垂在身侧的左手，却极缓、极缓地，抬向了袖口。

我眼神一凛——

那袖子里，有一丝极淡的火气，正悄悄弥漫出来。

他藏着山术·火法相关的符箓。

这老家伙，在爪、指绝技上技不如人，仍是不服，还准备再拼一下山术手段啊！

难怪会被自己师父逐出山门，确实争竞心太重了。

刚才都饶你不死了，还不知道好歹吗？

我当即运转体内真气，未雨绸缪。

只要他敢施展山术·火法，那我就接着克他。

不服，打到服为止！

“谁说老夫打你不过？！老夫的本领，你还没见识完呢！”

话音方落，林伯千左手一翻，掌心朝上，五指虚握，口中念念有词——

“敕！”

一道赤红色的火光从他掌心中猛地窜出，化作一条火蛇，张牙舞爪地朝我扑来！

我稍稍一惊，这老东西施法的速度还挺快！

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念动即发了，显然在这一道上浸淫许久，造诣未必在他的爪法、擒拿术和指法之下……

那“火蛇”迎面扑来，热浪灼人！

好在我早就有所准备，体内真气运转已毕，当下右手掐诀，迎着那“火蛇”一指——

“破！”

一道无形的劲风从我袖中吹出，迎头痛击那“火蛇”！

只听“呼”的一声大响，那“火蛇”应声溃散，化作漫天的火星，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迅疾湮灭。

林伯千脸色一变，啐了一口，“臭小子，倒是反应不慢！”

“姓林的，你这可有点算是偷袭了吧……”我冷声说道，“刚比试完爪法、擒拿术和指法，你次次落败，且负伤不轻。我看在胡司令的面子上，也看你年长，才允许你一边在那儿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一边恢复气力，可你却不讲武德，突施山术·火法！也亏得是我，防着你呢。要是换做别人，八成会中你这阴招！委实是损了些，没有丁点高人风范！”

“那老夫现在明白告诉你，要施展山术·火法了！”林伯千咬牙说道，“你扛不扛得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