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国尽忠，就先要保卫领袖；这保卫领袖，就是为国尽忠……

胡司令如是说道。

“先生以为呢？”

我放下茶杯，没有急着接话。

这话并不好接。

我说“是”，那就等于认同了他“保卫领袖即是为国”的逻辑，接下来他必然要问我对蒋某人的看法，甚至可能直接开口拉拢。

接“不是”，那就是当面驳他的面子，今夜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又要僵住。

而且，还容易落个叛国的嫌疑。

我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说道：

“胡司令这番话，自然是很有道理的。不过小可一介草民，见识浅薄，向来以为——为国者，保境安民是也。境土不失，百姓安居，这便是最大的‘为国’。至于保卫领袖嘛……领袖若能带领国人守境安民，那保卫领袖自然就是为国；若领袖不能，那保卫领袖，恐怕就未必是为国了。”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

既没有直接否定他，也没有顺着他的杆子往上爬，而是把“为国”的标准拉回到了“保境安民”这四个字上——这是我行走江湖多年一贯秉持的信念，说出来也不违心。

胡司令听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呵呵……神断先生虽然年轻，却不浅薄。不唯上，不唯下，不唯中庸，也不唯心。比起老头子身边那些只会阿谀奉承、一味逢迎的人强得多啊。”

“胡司令过奖了。拙略之见，贻笑方家。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胡司令笑着摇了摇头，把我的茶杯斟满，又给他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也不说话，似乎在咀嚼我刚才那番话的滋味。

良久，他才说道：“胡某人今夜请先生上山，除却了解‘红药瓶’的事情，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先生万勿推辞。”

“胡司令以礼相待，以诚相待。若是小可能帮得上忙，那自然不会推辞。”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先生既然这么说，那胡某人也就不藏着掖着。”他抬起头，看着我，缓缓说道，“校长身边有个大人物。这个大人物自命不凡，号称是‘保定系’的领袖，坐拥重兵，自前年初始，出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兀自不满足，想分我的权，还屡屡在老头子面前进我的谗言，要接管我在西北的地盘。我呢，不是恋权之人，也不喜欢官场争斗。但是为国家考虑，为校长尽忠，也唯有抗命了。但明面上抗命是不行的，我当时是以‘胃病’的名义上华山养疗，不接他的招。同时暗中下令：未经我副署，第一战区所有军令、政令一概不得下发。最终还是校长顾全大局，改任这个大人物为军政部长，让我转正成了第一战区的代理司令长官……呵呵，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问问先生，这个大人物是奸还是忠？”‌‌

我闻言一愣，随后摇头道：“小可一介草民，术界相士。岂能评点国家干城？”

开玩笑，能跟这“西北王”掰手腕的大人物，还是“保定派”的领袖，又是军政部长，那是谁啊？不说名字我也知道啊。

胡牙子太坏了，想借我的嘴，给政敌上眼药呢。

按他说的，我现在老出名了，尤其是因为戴雨农飞机失事的经历，搞得老蒋都注意到我了，朝野上下都传我“神断”之名，那说什么是什么啊，怎么敢乱说？

铁牙金口，金口玉言，什么叫金口玉言？因为言语宝贵才叫金口玉言。

不说。

胡司令觑看着我，笑道：“先生刚才不是还说，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嘛。权当闲聊解闷，不做真数。出于你口，入于我耳。天覆之，地载之。除却举头神明，不为第三人所知。”

我摇了摇头，"胡司令，小可无可言说。"

他眉梢一挑："为什么？"

"规矩。"我正色道，"我是个相士，相士论相，得先知其相。你说的这个大人物，我没有见过，如何能论忠奸？更何况，忠奸是庙堂上诸公的事。胡司令既是他的同僚，岂能不知道他是忠臣还是奸臣，却反倒来问我一个跑江湖看相的局外人？"

"呵呵~~~"

胡司令笑了起来。随后端起茶杯，朝我一举，"我不问他了，我问自己还不成嘛。"

“可以。”

“嗯~~~”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慢了下来：

"历来都是问凶不问吉，先生看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只管说就是。"

"司令想看哪一样？"我问道，"官、地、寿、终，四样里头，您想知道哪一样？"

"都看。"他说，"你一样一样给我看。看错了不打紧，我不怪你；看对了……"他顿了顿，笑了笑，"看对了，我再请你喝更好的茶。"

这家伙抠搜的。

就知道请喝茶。

学学人家戴局长啊。

黄金、美人、房子、官职……赏赐大大滴。

我心里腹诽，嘴上说道："那请胡司令暂且起身，绕着我走上几步。"

“好……”

他依言站起，背着手在亭中月下走了起来。

我端着茶杯，不急着看脸，先从他脚下看起。

站姿是根，脚步亦是根，一个人的气沉在哪儿、浮在哪儿，脚底下最先漏出来。他站着和走动的时候，脚尖总是微微朝内扣着——这是常年握兵、戒备成性的人才会有的站法和步法，重心永远收在自己身子当心，不肯往外撒半分。

再往上，看肩。

他的肩膀不算很宽，可是两片肩胛骨却撑得极开、极平，像一副被人从里头拿铁条支起来的架衣。

这是"担"相——

一辈子替人担着重东西的相。

再看脸。

印堂开阔，是早年发迹极速之相——二十岁出头便做到团长、师长，黄埔一期的天字号的运道，都写在这块地方。

只可惜印堂虽开，正中却有一道极淡的竖纹,像刀尖点了一下没点透，叫做"悬针未成"——

主其一生大权在握，却始终差着最后那一层，够得着帅，够不着那张最高的椅子，且越是临近那个位置，这道纹便勒得越紧。

再看眼神。

这胡司令顾盼之际，瞳仁不散不飘，很收得住，这是"藏神"之相，主其寿数不薄、晚景有依；美中不足的是他眼白之中泛着一丝极细的血络，从眼角落向鬓角——

这是"忧劳伤肝"的相，心事太重，夜里睡不囫囵，是拿心血在换前程。

我收回目光，说道：“好了胡司令，你可以回来坐了。”

他不紧不慢地回来坐下，把茶杯搁回石桌上，“怎么样？”

"小可只说自己能看得出来的，至于是吉是凶，司令心中自有计较。"

"先生请讲。"

"官，司令已经到顶了。"我开门见山道，"不是官位到顶，是'臣子的顶'到尽头了。往上再进一步，惜无门槛，不是司令德才不够，而是那道门槛本来就不是给臣子留的。司令这辈子，能做一方诸侯、能坐一半江山，可'九五'两个字，落在印堂之上，便是万钧重负，不堪承受。司令若是强求，越往那儿上面凑，便会摔得越惨。"

亭子里静了一瞬。

胡司令没有恼，也没有笑，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像是要确认那里到底有没有万钧重负。

"先生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