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眼里带着泪光，从来没有过的脆弱，可是在这个脆弱里更多的是恨，是埋怨。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她。

梦？

呵。

根本就不是假的。

她最敬爱的父亲是在他出去办案的某个晚上被人从顶楼推下坠亡而死。她最亲爱的母亲在经历过父亲的突然死亡后痛不欲生，却又遭遇多人侵犯，精神失常，躲在柜子里一个劲地伤害自己，这些都发生过。

至于裴执，不管是处于什么原因在一起的，他的确是她男朋友。梦中所发生的一切，她没有亲眼所见，但这些都是她在听黎盏说的那些以及真的碰上裴执情绪失控时脑子里冒出来的构思。

她不知道真不真实，她当然希望是假的，可是，紧拥着她的裴执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身上更是有数不清的伤口，在她肉眼所见之处，甚至都没有一块好的地方。

周清的身体有些虚弱，她竭尽全力将裴执给推开，自己却是跌坐在床上，神色凄厉。

裴执更不敢掉以轻心，在深山别墅的时候周清就曾在感冒的时候梦游过，她害怕闪电雷鸣，她会躲在柜子里。那个时候医生就说她可能是有心理创伤。

是陆妄那一次绑架遗留的后果。

黎盏也说过，周清跟他一样是一个固执的人，不会轻易展露自己的内心，在与周清那贫瘠的交流中，根本窥探不出她心底的痛楚。

但此时此刻，裴执好想明白了，不，他早就该明白的。他明明见过周清为了她母亲而情绪失控的样子不是吗？周清虽然没有谈及过她的父亲，但他调查过周渊骅的资料，是一个出色优秀的正直的警察，从今晚周清为了小唐的那通电话敢赶去俱乐部的事情就足以说明，周清深受她父亲的影响。

她一定一定也很爱很爱她的父亲。

那么，父亲惨死母亲生病，对于周清来说又怎么不是一种痛呢？

裴执从来没有这般恨过自己，他口口声声说爱周清，可是自始至终都是在从自己的角度去爱，总是沉浸在自己为什么不够好为什么不能够让周清爱上自己这件事情上，他如果没有那么自私，就不会这么晚才察觉到周清藏在内心深处的痛楚。

心口疼得厉害，裴执的脸上几乎失了血色，他一把拉过周清，狠狠地用力地不透气地抱着。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不满的，有什么埋怨的都算在我身上好不好？”

“你不要伤害自己。”

裴执简直语无伦次。

周清脑子里本就紧绷着一根弦，在听到那最后一句话后，周清又炸了。

“是你在伤害自己，裴执，你怎么能够伤害自己！你不知道有什么人都在想要努力健康地活下去吗？”

就像是当初的汤汤姐，哪怕郁抑症发作，会让她控制不住自己地想要伤害自己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汤汤姐在极少数清醒的时候意志坚定地语气笃定地恳求她，恳求她在她犯病的时候阻止她自残。

因为汤汤姐很清楚，只要人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活下去。

所以她不明白为什么裴执要这么残忍地对待自己，是因为他的病也会控制他的大脑吗？但在此刻，周清的脑子虽然不清晰，可还是能够挖掘出深藏在脑海里的一些信息。

黎盏曾透露过裴执不愿意接受他治疗的意思，在昨晚，肖闵徽和黎盏的反应来看，并不像是会怕裴执因为犯病失控直接杀了自己，而是一种担忧。

担忧什么？

担忧裴执对自己太狠，把自己伤得太重。

她们都在那么努力地用力地活下去，裴执怎么能够这么残忍地对待自己？他身上的那些伤口，简直就是不堪入目，他身上到底是有多少血够他流的？他压根就是对自己身体完全不在乎的状态。

伤口在流血，他跟没有痛觉一样。

“裴执，你简直太不争气了，你这样子做对得起那些关心你的亲朋好友吗？”

周清情绪过于激动，额头上的青筋凸起，眼泪流了满面，甚至呼吸急促好几次险些喘不上气来，裴执看得心惊胆颤。

他抓住她的手紧紧扣着。

“是，都是我的错，我以后都不伤害自己了，好吗？你不要生气。”

裴执知道，周清一定是梦到她的父母，也许也梦到了他自残的画面，所以才会醒来之后扒开他身上的衣服查看。

一定是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裴执感受着周清依旧紧绷的身体，他知道，仅仅是这样的保证并不够，他必须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能够让她继续沉浸刚才的噩梦中。

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很克制地，用指腹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极致温柔。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要再去想梦里的事情了好吗？”

周清睫毛微颤，虽然没有说话，但情绪明显没有刚才那么激动，胸膛的起伏也小了许多，只是身体依旧紧紧绷着。

裴执将她抱得更紧，手一直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嘴里一直念着‘没事的’，似有若无的安抚的吻也落在了周清的眉尾。

他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周清的身体终于不再那么紧绷，那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轻泣声都不见了后，裴执心中的那颗沉重的石头才终于落下。

男人低下头小心查看，见周清因为情绪过载又累得睡了过去。

只是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因为哭得厉害，眼尾更是红得厉害。裴执不敢轻易动，还是以这样的姿势，轻拍着周清后背的手也没有停，她睡得还不够深。

又是一刻钟，裴执在确定周清已经深睡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只不过当他想要抽离时，却感受到了一股阻力。

是周清攥住了他的衣服。

裴执眼眶酸涩。

“好，我不走。”

裴执重新躺了下去，嘴唇落在她的额角。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