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等你了。” 虞弘盛放下报纸。

虞柒直起身抬头，呼吸骤然一滞。

落地窗边站着两个人——男人穿浅灰羊绒衫，背对着她望窗外，左手插在裤袋里，袖口微微卷起；身旁的女人穿米白针织裙，一只手拨弄着窗台上的绿萝，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微隆的腹部。

虞柒的指尖猛地蜷起。

“柒柒？”沈清韵听见动静回头，脸上漾开温和得体的笑。

窗边的背影僵了下，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虞柒清晰看见他眼底未及收回的情绪：温柔、愧疚、疼痛，还有些沉甸甸的晦暗。那温柔她太熟悉了——

曾经爱到骨子里，后来恨到骨头缝里，以为早已遗忘，此刻才发现，它早长在了骨血里，只是平时不痛而已。

“辰远和清韵今天过来吃饭。”虞弘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韵怀孕四个月了，你妈说该聚聚。”

虞柒站在原地，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印。

“柒柒，好久不见。”沈清韵朝她走了两步，脚步轻缓，带着孕妇特有的小心翼翼。

虞柒的目光从顾辰远脸上移开，落在沈清韵身上。

这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曾经无话不谈，会在她挨骂时往书包里塞糖，会在她难过时陪她喝酒，两人醉醺醺地躺在天台数星星——可现在，她站在自己曾经的恋人身边，怀着他的孩子。

虞柒弯了弯嘴角，弧度刚好：“恭喜，几个月了？”

沈清韵愣了下才答：“四、四个月了。”

“好好养着。”虞柒说完，从她身边径直走过。擦肩而过时，余光瞥见顾辰远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下颌绷得很紧。

餐桌上的位置摆得微妙。

虞柒正对面，是顾辰远和坐在他右手边的沈清韵。虞弘盛坐主位，宋婉仪在副位，时不时起身添菜。满满一桌菜，全是虞柒爱吃的 —— 宋婉仪记得她所有口味，连糖醋排骨的酸甜比例都分毫不差。

宋婉仪给她夹了块浇着豉油的鱼肉，白嫩细腻，虞柒握着筷子，却没往嘴里送。

“妈，我自己来就行。”

“公司怎么样？” 虞弘盛开口。

“一切顺利。”

“云端项目呢？”

“下周招标。”

一问一答，公事公办得像在会议室汇报。

这是虞弘盛的习惯，饭桌上不谈家常，只问正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跟这个越来越叛逆的女儿搭上话。

“辰远，” 虞弘盛转向顾辰远，语气缓和了些，“工作室最近忙吗？”

灯光落在顾辰远侧脸上，勾勒出分明棱角。不经意间，他左手无名指上闪过一丝 ——一枚简洁的铂金婚戒，没有任何花纹，像临时从柜台里拿的。

虞柒记得，他以前从不戴戒指，说做设计碍事。

她的目光在戒指上停了半秒，忽然笑了：“表姐夫应该挺忙的。”

她夹了块藕丁放进嘴里，“设计这行，客户一个电话就得跑现场，加班熬夜是常事。不像我们做项目的，好歹还有个盼头。”

桌上静了一瞬。“表姐夫”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也提醒她自己，这个男人如今的身份。

顾辰远抬眼看她，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被压了下去。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还好，最近几个项目收尾了，不算太忙。”

“设计确实得常跑现场，”沈清韵轻声接话，手抚着小腹，“辰远以前老熬夜，我总说他，现在好多了，十二点前就睡了 ——”

“熬夜伤身。”虞柒截断她的话，目光扫过沈清韵，嘴角挂着笑，笑意却只浮在表面，“表姐现在怀着孩子，更得注意。表姐夫年纪也不小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毕竟，孩子最重要。”

“孩子” 两个字，她特意说得慢了些。

话听着没毛病，可任谁都能听出里头的暗流。

宋婉仪的筷子顿了下，瞥了虞弘盛一眼。

虞弘盛面色不变，端起茶杯喝了口，杯盖轻碰杯沿，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沈清韵脸上的笑凝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边。

顾辰远坐在那里，脊背绷得像根随时会断的弦，目光落在面前的盘子上，夹起一块排骨，半天没送进嘴里。

虞柒看着他这副模样，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他永远这样，一遇事就成了哑巴。

当初恋爱时是这样，后来跟沈清韵的事曝光时也是这样 ——

她哭她闹，砸了他工作室所有模型，他就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那时的她，真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我吃饱了。”虞柒放下筷子，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没等任何人回应，她起身离席，椅子腿刮过地板，刺啦一声。宋婉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虞弘盛一个眼神按住了。

院子里风凉，墙角的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虞柒站在台阶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闷堵散了些，却没完全化开。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由远及近。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 这个脚步声，她听了八年，闭着眼都能分辨：步伐不快不慢，落地时右脚比左脚重一点，因为他右膝有旧伤，走路会下意识克制。

“…… 最近还好吗？”

声音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虞柒没回头，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他的影子叠住，月光把两人的轮廓揉得模糊。

她转过身，月色下笑了笑，嘴角弧度刚好卡在讥诮和自嘲之间：“表姐夫，怎么不在里面陪表姐？孕妇需要人照顾。”

顾辰远神情一僵，喉结动了动，像是有许多话涌到嘴边，又被惯性的克制压了回去。

虞柒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熟悉的桃花香 —— 清甜里带着点木质调尾韵，是她当年挑的，在瓦幽兰试了七八款才定下来，说 “最适合你的气质”。

他用了八年，换季也没换过，她曾经以为，那是因为放不下她。

现在她才懂，有些习惯，跟放不放得下无关。

“让让。” 她的视线落在他西装内侧口袋的位置。

顾辰远愣住，本能地侧身。就在这一瞬，虞柒抬手，指尖探进他的内侧口袋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恋爱时，她总这样掏他的烟，冬天还会把手伸进去取暖，他由着她闹，低头看她时，眼底全是纵容的笑。

顾辰远整个人定住了，低头看着她，呼吸明显变重。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落在那道他曾经吻过无数次的眉骨上，一动不动。

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虞柒顿了顿，抽了出来—— 银色烟盒和纯黑打火机。烟盒边角磨得有些发白，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指纹，角落刻着小小的 “Q”，是 “柒” 的缩写。

而打火机侧面，刻着一行小字：“To my forever.”

这是她十九岁送他的。那时他们刚在一起三个月，她在商场转了一下午才挑中这个打火机，坚持要店员刻字。

他说太肉麻，她撒娇：“不管，你必须刻上我虞柒的烙印。”

虞柒握着这两样东西，掌心发凉。她笑了，笑得很轻，带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嘲弄，更像是在笑自己。

她抬眼看向他。

月色下，他的眉眼依旧温和，眉骨高挺，眼窝深邃，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专注的、让人误以为自己是全世界的错觉。

可也是这个人，在一个雨夜，和她的表姐上了床。

“还留着？” 她的声音里缠着笑，尾音微微上扬，“表姐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