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摔断髋骨住院的第四十三天，我们那栋六层老楼加装电梯的审批终于下来了。

为了让她出院后能回家，我跑了三个月手续。

十二户里十一户同意，只有一楼王婶咬死说电梯挡光、房子贬值。

合同里免了她家所有安装费和维护费，我又自掏六万给她换隔音窗。

她收钱签字，拉着我的手说：

“谁再拦着开工，谁就不是人。”

可施工当天，她却搬了把椅子堵在楼门口。

她儿子王凯递给我一份换房协议：

“你家六楼装完电梯，至少涨十万。我妈住一楼，凭什么白白吃亏？”

协议上写着，我拿六楼换他家一楼，还要倒贴二十万。

我气笑了：“你们怎么不去做梦，梦里啥都有？”

王婶抬眼看向医院的方向：

“你奶奶要出院吧？这停一天，也得耽误不少钱吧？”

她把笔塞进我手里。

“要么签字，把六楼换给我儿子。”

“要么把你奶奶送进养老院。”

“你自己选。”

……

王凯将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

“小沈，签了，今天就能开工。”

“不签，工人、吊车、材料都在这儿耗着，钱你自己算。”

我低头翻开协议。

房子要换，二十万要补，过户产生的税费也全部由我承担。

最下面还有一条：

电梯安装、维护以及今后产生的一切费用，仍由我负责，王家不参与分摊。

“房子是我奶奶的，我没资格签。”

“那就把她接来。”王凯早有准备，“她脑子清楚、手能写字就行。”

王婶坐在楼门正中，接过话：

“你不是天天说装电梯都是为了她吗？让她来签个字，正好看看你有多孝顺。”

我攥紧协议。

奶奶刚做完髋关节手术，坐起来都要护工帮忙。

施工负责人陈工走过来，压低声音提醒我：

“吊装设备按天计费，工人也已经进场。今天干不了，光误工和设备占用就得一千八。”

王婶耳朵很尖，立刻拍着大腿笑起来。

“听见没有？一千八！”

“你跟我耗十天，就是一万八。耗一个月，六万块又没了。”

我没有跟她争，转头让陈工出具停工情况说明，把现场时间、到场人数和设备编号一项项写清楚。

我在工程公司做了七年，最清楚发生纠纷时，喊破嗓子不值一分钱。

陈工所在的施工单位和我们公司合作多年。

他看在长期合作的面子上，把土建辅料和吊装资源按合作价给我锁了，工期也优先安排。

王凯瞥见我拍照，不以为意。

“拍吧。我们又没说永远不让装，只是换房的事没谈妥。”

没过多久，社区工作人员和物业经理一起赶了过来。

工作人员看完备案材料，又拿出王婶亲笔签过的同意书。

“项目手续齐全，你们也签过字，不能临时堵住施工现场。”

王婶一把抢过同意书。

“我签的是同意考虑，又不是同意白白吃亏！”

“她当时说给我六万，我以为那是签字费。谁知道装完电梯，她家房子还能涨钱？”

我盯着她。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六万是采光、噪声和装修补偿。你每一页都按了手印。”

“我一个老太太，眼睛不好，你拿一摞纸让我签，我哪看得懂？”

她嘴一撇，声音立刻带上了哭腔。

“现在年轻人有文化，就欺负我们老年人是不是？”

“你没看懂，为什么收钱当天就转儿子了？”

王凯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六万块都翻来覆去地说，瞧不起谁呢？”

“再说，我妈只是坐在自家门口乘凉，犯哪条法了？”

他往前一步，挡住社区工作人员的视线。

王婶顺势把椅子往门口一横，连一条腿都伸直了。

“今天谁敢抬设备，就先从我身上压过去！”

楼上的邻居陆续下来了。

最先催我的是五楼赵叔。

他那套房正在挂牌，等着卖了给儿子凑婚房首付。

“小沈，要不你再跟她商量商量？你奶奶出院最急着用电梯，多出一点就多出一点。”

我看向他。

“电梯是整栋楼共用，凭什么多出的钱全算我的？”

赵叔移开目光。

“我们又没有老人等着出院。”

其他人也跟着劝。

“二十万是有点多，你往下谈谈嘛。”

“都一个楼住着，别把关系弄得太僵。”

三个月前催我跑手续时，他们说装上电梯是全楼的大事。

现在需要多掏钱，大事就成了我个人的家事。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

康复医院通知我，奶奶后天办理出院。

继续住，每天自费一千二。

转去康复机构，最近的一家也要排到下个月。

我挂断电话，王婶正好朝我伸出手。

“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你要不舍得房子，也行。”

她指了指狭窄的楼梯，笑得满脸褶子。

“后天找几个人，把你奶奶背上去。”

“摔不摔得着，就看她命硬不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