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有首童谣，三岁娃娃都会唱。

“姜家姜家穷叮当，五代男丁排成行。”

“爷爷愁，奶奶慌，生了十一个秃和尚。”

村西头的姜家老宅，说是宅子都抬举了。

三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

屋顶的茅草叫秋风薅走一层又一层。

门框歪着，拿根木棍撑住，风一大就嘎吱响。

院子里连条像样的板凳都没有。

几块青石头摆在檐下，磨得发亮。

那是姜家二十几口人轮流坐出来的。

“又是个带把的！”

昏暗的房间里，接生婆陈寡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院子里蹲了一地的姜家男丁。

老大姜文才“啪”一声把旱烟杆磕在石头上。

老二姜文德两手抱着后脑勺，蹲下去又站起来。

老三姜文礼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地上。

姜老头——姜铁柱，六十二了。

头发白得跟落了霜的枯草似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转身往院角走，背影佝偻得像棵被压弯的老槐树。

陈氏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手里还攥着烧火棍，指节泛白。

“老头子，你干啥去？”

“蹲会儿。”

“蹲啥蹲！灶里还烧着呢，锅里就剩半碗糙米——”

话没说完，屋里头突然没了动静。

安静得不对劲。

陈寡妇的声音变了调。

“等、等等——”

“咋了？”

老三媳妇赵氏第一个冲过去。

被陈寡妇一胳膊肘拦在门外。

“别挤！后头还有一个！”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老头转过身，烟杆差点掉地上。

“双、双生？”

没人接他的话。

屋里宋氏咬着毛巾，闷哼声一阵紧过一阵。

姜文远——老四——在门口转磨。

他是个闷葫芦，平时十句话能省九句半。

这会儿嘴唇都咬出血了。

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着，也不知道在算什么。

天色暗下来了。

不对。

是亮起来了。

赵氏第一个发现的。

她抬头望了一眼西边，手里端的水碗“哐当”掉在地上。

“你们看天！快看天！”

整个青石村的天，红了。

不是晚霞那种红。

是从地平线一直烧到头顶的红。

像有人拿朱砂泼了满天。

云层翻滚着，一层一层往外涌。

红光映在姜家破土墙上。

把那些裂缝和霉斑都照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的人脸上全是红的。

老大姜文才的烟杆掉了。

老二姜文德站起来又蹲下去。

老三姜文礼张着嘴，忘了合上。

十一个孙子里最大的姜大河十四岁。

他读过两年私塾，知道点东西。

“爷，这是……祥瑞？”

姜老头没答话。

他盯着那片红天，嘴唇哆嗦。

屋里传出一声啼哭。

不是之前那个粗嗓门。

是另一个。

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叫。

陈寡妇的声音炸开了。

“丫头！是个丫头！”

“姜家的——是个闺女！”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声音同时爆发。

陈氏手里的烧火棍飞了出去。

她撩开围裙就往产房跑。

跑了两步，腿软了，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闺女？你说啥？闺女？”

“真真切切的闺女！白胖的！”

陈寡妇抱着个小襁褓出来。

红布裹着，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眼睛还没睁开。

小嘴一张一合，哭声不大，但特别清亮。

姜老头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腿在抖。

站到陈寡妇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看了很久。

久到陈氏都急了，“你倒是接啊！”

姜老头伸出手。

那双手种了一辈子地，关节粗大，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

他接过襁褓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抖到小娃娃被颠了一下，哼唧了一声。

老头子赶紧稳住。

把孩子搂在胸口，弓着背挡风。

“别吹着她。”

他说。

嗓子哑得不像话。

“别吹着我孙女。”

陈氏挤过来，踮着脚看。

“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你手上有灶灰！先洗手去！”

“姜铁柱你——”

“洗手。”

陈氏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洗手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姜大河凑过来，身后跟着十个堂弟。

十一个男娃排成一溜，全伸着脖子往前探。

最小的姜十一才三岁。

被挤在最后面，急得直蹦。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妹妹！”

“小点声！”

姜大河回头瞪他。

转过头来，自己的声音也压不住了。

“爷，妹妹真好看。”

姜老头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满天红霞正一点点散去。

最后一缕红光落在襁褓上。

小丫头的脸被映得粉嘟嘟的。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姜铁柱这辈子没哭过几回。

讨饭的时候没哭。

大儿媳妇难产的时候没哭。

交不上赋税被里正扇耳光的时候也没哭。

这会儿，眼泪掉在襁褓上。

他擦都没擦。

“福宝。”

他说。

“就叫福宝。”

院墙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青石村的邻居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都看见了那片红霞。

都听见了陈寡妇那嗓子。

赵村长站在人群最后头。

眯着眼睛，看着姜家院子里那团红布襁褓。

没说话。

但他搓了搓手指。

似乎在盘算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