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肴走后，江稚鱼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有些担忧。

“这般直接驳他面子，他会不会记恨？”她转头问裴延聿。

裴延聿神色很淡，指尖在茶杯沿口轻轻划了一圈。“无妨。”他抬眼，“他眼下自身难保，没空来找我们的麻烦。”

“自身难保？”

“嗯。”

裴延聿放下茶杯，发出轻微一声磕碰，“夜风审出来了，那晚来的人里，混进了他的人。”

江稚鱼微微睁大了眼。

“他也派了人？”她压低声音，“他想做什么？”

“不清楚，或许是想趁乱补刀，或许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不行了。”

裴延聿语气里没什么情绪：“总之，没安好心。李裕那边也拿到了些东西，够他焦头烂额一阵子。”

他看向她：“所以，不必担心他。他现在没心思对付我们。”

江稚鱼点点头，心里松了些，却又觉得更沉。

这京城里，真是没一刻消停。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稚鱼的肚子渐渐隆起，变得明显。

她很容易累，一天里大半时间都在昏昏欲睡。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暖洋洋的。

裴延聿坐在榻边看书，江稚鱼挨着他，眼皮一点点耷拉下去。

“困了就睡。”他放下书，低声说。

“嗯……”她含糊应着，往他身边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就睡着了。

裴延聿拉过薄毯给她盖好，手指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他却不知道，她陷入了怎样的噩梦。

梦里一片混沌。

江稚鱼好像梦见自己生下了孩子，是个很漂亮的男孩，眼睛像她，嘴巴像裴延聿。她抱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可一转眼，孩子就不见了。

她疯了一样地找，喊得嗓子都沙哑。

然后她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抱着她的孩子，塞给了一个面目狰狞的婆子，拿了一袋钱。

那婆子抱着孩子，走远了。

她拼命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场景猛地一变。

在一个肮脏破败的院子里，她的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全是青紫的掐痕和鞭痕。

冬天，那么冷，孩子光着脚踩在雪地里，小脚冻得通红发紫，瑟瑟发抖。

一个粗壮的女人拿着藤条，狠狠抽在他身上。

“哭！就知道哭！赔钱货！怎么不早点死！”

孩子疼得缩成一团，发出小猫一样微弱的哭声，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却不敢大声哭出来。

“娘……娘亲……救我……”

江稚鱼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痛得无法呼吸。

她想冲过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藤条一下下落下，看着她的孩子气息越来越微弱，最后那双像极了裴延聿的眼睛，失去了所有光彩，呆呆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不——！我的孩子！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胡乱地在身边摸索。

“孩子？我的孩子呢？延聿！延聿！孩子不见了！被人抢走了！！”

江稚鱼语无伦次，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裴延聿就在外间，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看到她满脸泪痕、惊惶失措的样子，心猛地一沉。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稚鱼，稚鱼！醒醒！只是梦，是噩梦！”

他用力抱紧她，声音急切：“孩子没事，孩子还在你肚子里，好好的。你看，你看！”

他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贴在她隆起的腹部。

掌心下，圆润的弧度真实存在。隔着衣料，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温热的跳动。

江稚鱼猛地停住哭喊，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肚子。

她的手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感受着。

真的……还在。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进裴延聿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延聿，我，我梦到了，孩子被偷走了……他们打他……不给他饭吃……”

“冬天那么冷，他一直在哭，叫我娘亲，可我过不去，我救不了他。”

江稚鱼每一个字都带着剧烈的恐惧和后怕。

她紧紧抱着裴延聿，断断续续地说着梦里的情景，。

裴延聿听得心惊肉跳，手臂收得更紧，一遍遍抚着她的后背。

“不会的，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裴延聿回应着她的拥抱，抓着她的手用力收紧：“我向你保证，稚鱼，我会守着你，守着孩子，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任何人都不行。”

江稚鱼轻轻的嗯了一声，哭声渐渐止住了。

裴延聿心中抽痛，他俯身，吻着她的发顶：“别怕，我在这里，没人能偷走我们的孩子。”

在他的安抚下，江稚鱼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但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

第二日，江稚鱼就病倒了。

或许是惊吓过度，或许是忧思成疾。

她发起低烧，浑身无力，躺在床上连眼皮都懒得掀开。

裴延聿心急如焚，立刻请了大夫。

大夫诊了脉，说是心绪不宁，忧思过甚，动了胎气。开了几副安神保胎的药，嘱咐一定要静养，万万不能再受刺激。

送走大夫，裴延聿坐在床边，看着江稚鱼苍白的脸，想起昨天她那个可怕的噩梦。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如今京城暗流涌动，就怕这个梦，是什么预兆。

心念一起，裴延聿在家中坐不下去。

他喂她喝了药，看着她重新睡下，才轻轻起身走出房门。

直接出了府，骑马往城外去。

寒山寺。

这座京城最为古老的寺庙，香火鼎盛，有最灵验的护身符。

裴延聿早有耳闻，准备亲自去请一枚。

寺内有规矩，所有香客只能徒步上山。

马车到了山脚下就不能再上去，裴延聿下了马，抬头，是蜿蜒向上、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

足足有千阶。

他独自一人，提着长袍下摆，一阶一阶地往上走。

台阶老旧，在百年岁月下，摩擦得光滑。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有江稚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