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你？”

江母愣愣的看着外面的人：“稚鱼，真的是你？”

她几乎要哭出声来。

一个小男孩在一个藤编竹篮里好奇地爬来爬去，听见外面的动静，他好奇地凑上来，嘴里咿咿呀呀的，手里抓着个小小的木马玩具。

他一眼就看到了外面的人，歪着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江稚鱼也红了眼眶。

她看着那个面容已经很是苍老的妇人，点了点头：“娘，是我。”

院子里很安静。

两人都在相互对望着，很快，另外一位听到动静，也有些蹒跚地走出来。

竟然是江父。

他站的远，眼中却是笑意。

“回来就好。”

江稚鱼上前，江母拉过她的手，一直没松开，领着她往屋里走。江父把裴江明从竹篮里抱出来。

离开京城后，他的眉眼多了几分慈祥，他笑着逗怀里的孩子。

“你阿娘回来了，外公带你去看。”

阿明跟在后面，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他实在没见过这种场面，有些后悔跟过来了。

进到屋内，江稚鱼看着父亲怀里的孩子，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接过抱着，伸出的手和声音一样颤抖：“明儿？”

男孩眨眨眼，没应。

反而往江父的怀里缩了缩，把脸藏起来，只小心翼翼地露出一点眼光，偷看着她。

江稚鱼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

她看着孩子陌生而戒备的眼神，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点难受。

江母见状，赶紧把男孩接过，轻轻往前推了推。

“明儿，这是娘亲啊，娘亲还抱过你的，记得吗？”

裴江明比寻常小孩聪明许多，虽然还不到一岁，却已经能听懂很多话。

他摇摇头。小手攥紧了江母的衣领。

江稚鱼慢慢放下手。

她的嘴角努力扯出个笑，有点勉强：“没事，和我太久没见，不记得了也正常。”

说完，心里浮现一个念头。

那他岂不是，更不记得自己的爹爹了？

脑中又浮现裴延聿逗着裴江明笑的模样。

江稚鱼心疼都无以复加。

她努力控制着情绪，视线从孩子脸上移开，看向父母。“你们……怎么来了阳城？不是应该在江南？”

江父叹了口气：“我当时与你说时，忌惮周围有眼线，所以故意说在江南，其实远远未到。”

“况且你母亲离开时，还是放心不下，想着离你近些。”

“听说你们大军往北走，我们就悄悄迁到阳城了，这里消息还算灵通。”

江母拉着她到一旁坐下。

手一直握着她的手：“稚鱼，别走了，留下来吧。你看，明儿还这么小，他需要娘亲。”

江稚鱼低着头。看着母亲布满薄茧的手，和自己的交叠在一起。

“娘，”她声音很低，“我得找到他。”

“可是……”

“他可能还活着。”

江稚鱼抬起头：“阿明说，在庐州附近见过一个像他的人。跛着脚，问去江南的路。”

江母看着她消瘦的脸颊，眼底的红丝。心疼得厉害：“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

“我答应过他。”江稚鱼轻声说，“要带他回家。”

院子里一时无人说话。

只有明儿摆弄木马发出的轻微声响。

江父走过来，把手放在女儿肩上：“爹知道你性子，你与他感情深厚，我们拦不住你。”

“也不欲拦，毕竟，你们也一同走了那么远的路，爹也希望你能和他，像我与你母亲一样偕老。”

“只是……这世间到底有许多无奈之事，若山穷水尽，希望你也能放过自己。”

江稚鱼看向父亲。

父亲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固执严厉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他竟然通达了许多，说着从未与自己说过的话。

“但你也得答应我们一件事。”

江父语气沉稳，“别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定个日子，隔一两个月，就回来一趟。让你娘看看你，让孩子……也多见见你。”

江稚鱼的目光，又落回那个躲在祖母身后的小小身影上。

孩子正偷偷看她，触到她的目光，立刻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

她心里酸涩得厉害。

这是真的不认得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每隔两个月，一定回来一次。”

江母红着眼圈，把她搂进怀里。“记得吃饭……天冷了加衣……”

江稚鱼靠在母亲肩上，点了点头。

住了几日，江稚鱼看着阿明忙前忙后。

少年手脚勤快，挑水，扫地，帮江母择菜。闲下来就坐在门槛上，擦拭他那把旧匕首。刀刃磨得发亮。

江稚鱼看在眼里。

这日清晨，她收拾行装。将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入包袱。

阿明蹲在井边刷马鞍。刷得很用力。

“阿明。”江稚鱼唤他。

少年立刻抬头。眼睛清亮亮的。

“你过来。”她说。

阿明放下刷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跑过来。

江稚鱼看着他。少年又长高了些，肩膀有了点轮廓。只是太瘦。

“我跟你江爷爷说好了。”

她语气平静，说道：“如今京城已经太平，你年纪小，总要学会为自己谋生路，过几日，他安排人送你去京城。”

阿明愣住。

“去京城？”

“嗯。”

“你听说过顾云霆将军吧？他出身于军将世家，十七岁平定北疆，是少年神话。”

“他如今在京城统领禁军，是我旧识，一身好武艺。你跟着他，能学真本事。”

她顿了顿，“总比跟着我东奔西走强。”

阿明脸上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不去。”

“我不想去。”

“阿明，”江稚鱼放缓声音，“这是为你好。学成之后，你自有前程。”

“我已不是当年的我，如今无权无势，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我不稀罕前程。”

少年猛地抬头，眼眶有点红，“我就想跟着姐姐。给你探路，帮你打听消息。我……我有用的！”

他接二连三的失去家人。

他已经不想再陷入那种茫然无措的境地了。

江稚鱼沉默。

她看着少年倔强的脸，问：

“跟着我，能有什么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