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本来以为，有裴延聿帮忙，今天可以很快就趁着烈日，把草药翻晒一遍。

毕竟现在的裴延聿“很乖”，不会捣乱。

但她实在低估了一个小朋友的攻击力。

阿明在院子另一头吭哧吭哧地打水，准备清洗石臼，

裴延聿看着阿明忙碌的背影，又扭头看看身边专注检查药草的江稚鱼。

他歪着头想了很久，独自一人犹犹豫豫的，片刻后，走的江稚鱼附近，很小声地开口：

“姐姐。”

江稚鱼疑惑地看过去：“嗯？”

“你，”他声音更低了，犹犹豫豫地问，“你也会和阿明，睡吗？”

江稚鱼：“……嗯？！”

她这会嘴里要是含着水，只怕会直接喷出来。

这，这问的什么问题？

江稚鱼面上虽然震惊，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你，你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延聿被她看得有些局促，手指抠着竹匾的边缘，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阿明也喊你姐姐，”

他顿了顿，像是在复述一个重要的定理，语气是小孩子才会有的较真；“你说过的，姐姐要和弟弟睡，才会健康，”

江稚鱼知道现在的裴延聿很单纯。

却万万没想到，他不仅单纯，思维还跳脱得难以理解。

江稚鱼的脸颊瞬间烧得更厉害，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可紧随其后的不是羞赧，而是一股莫名的气愤。

像是自己珍视的人，却对自己没有任何占有欲。

无所遁形的挫败感。

她放下手里的草药，转过身正对着他，到底是有些委屈的：“裴延聿，你希望我和别人睡在一张床上吗？”

裴延聿愣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涌，让他心口莫名地一紧，像是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不深，却清晰地泛开一片酸涩的疼，

几乎同时，一些破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烛光下，面前的人依偎在他怀里，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很软，轻声的说：“……延聿，早些休息，好不好？”

“北疆一定会顺利拿下的，你不要太过忧心。”

“……我会一直陪着你。”

自己好像紧紧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用力，好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另外一个声音，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从身体里传出来。

“嗯，到时候我们回江南。”

他的心突然一阵刺痛。

画面闪得太快，抓不住细节。

只有那种紧密相依的温度，和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无比清晰，

裴延聿忽然觉得头疼无比，他闷哼一声，抬手用力按住太阳穴，眉头死死拧紧：

“不是，”他声音沙哑，“我不想，不想你和别人，”

他抬起头，眼神混乱，努力想从那片混沌里抓住什么，“我，我好像，看见……”

他语无伦次，手指用力抵着额角，“看见我抱着你，很紧，说，不让你走……”

江稚鱼心头跳，紧张地看着他：“你看见什么了？”

裴延聿喘了口气，眼神茫然又急切地看着她：“只有这些画面，”

“别的，什么都没有。”

江稚鱼的心被高高提起，又重新落下，

他想起了一点。

虽然只有一点，但也是希望，不是吗？

她看着他因头痛而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和无力，那点火气和委屈瞬间消散了，只剩下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拉下他按着太阳穴的手，握在自己微凉的掌心里，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她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安抚，“我们不说了，”

裴延聿顺着她的力道放下手，额发被冷汗濡湿了几缕，

他看着她，眼神慢慢平静下来，反手将她的手握紧，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像是累了，把头轻轻靠在她肩膀上，没过一会，竟然沉沉睡去。

日头偏西，集市渐渐散了，

江稚鱼提着竹篮，里面装着新买的米粮和一小包还温热的酱肉，她脚步不急不缓，眼角余光却留意着身后，

那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男人，从肉铺开始就跟了她一段，不远不近，眼神时不时瞟过来，带着打量，

她心里紧了紧，面上不动声色，拐进一条窄巷，又绕过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在人群里穿梭了几圈，再回头时，那两人不见了，

她不敢大意，又特意多绕了半条街，确认无人尾随，才加快脚步往家走，

小院安静的轮廓出现在巷子尽头，她刚松了口气，伸手要去推那扇木门，

“哟，这不是租了老陈头家院子的外乡妹子吗？”

旁边岔路口晃出来两个妇人，挎着菜篮子，看样子是刚串门回来，其中一个高颧骨的，眼睛滴溜溜往江稚鱼手里的竹篮瞄，

另一个胖些的，咧着嘴笑，声音尖细：“天天关着门，伺候家里那个傻子男人呢？”

江稚鱼手指攥紧了篮柄，没吭声，只想推门进去，

高颧骨妇人上前一步，拦住她，伸手就去掀篮子上盖的布：“买的什么好东西？让嫂子们也瞧瞧！”竹篮里的油纸包露出一角，酱肉的香气飘出来，

“请你们放尊重些，”江稚鱼侧身避开，声音冷下来，

“尊重？”胖妇人嗤笑，“一个外乡女人，带着个傻男人，谁知道是干什么勾当的？这肉……别不是偷摸换来的吧？”她说着，又伸手想来夺，

江稚鱼手腕一转，篮子换到另一只手，眼神扫过两人：“东西是我的，人，也是我的，劝两位，离远点，”

“哎呦，还挺凶！”高颧骨妇人叉起腰，“你那男人我们见过，傻是傻了点，模样可真俊俏……”她眼里带着不怀好意的光，往院门里瞟，“叫他出来让嫂子们看看呗？逗个乐子！”

胖妇人也跟着起哄，伸手竟想去推那院门，

就在这时，院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裴延聿站在门口，似乎是听到动静出来的，他看着门外的两个陌生妇人，又看看脸色不好的江稚鱼，眉头微微蹙起，

“姐姐？”他走到江稚鱼身边，下意识地靠近她，

那两个妇人一见裴延聿，眼睛更亮了。

这么美丽的俊年郎君，实在是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