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聿走上前，学着江稚鱼刚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先迈出左脚。

然后身体下沉。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是笨拙的模仿。

但奇怪的是，只是迈出了这第一步，裴延聿仿佛瞬间就开了窍，找到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

他瞬间就专注了，姿势也意外地标准，明明只是简单的握着木棍，像剑一样挥出，却能在顷刻间就把所有力道都灌入进去。

木棍简单一刺，就带出利落的破空声。

这种力道太流畅了。

根本就不可能是初学。

阿明看地呆在一旁，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着呆呆傻傻的愣子，一招一式能比他苦练了半个月还厉害。

江稚鱼也一阵恍惚。

她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裴延聿，握着剑时，眉眼间都是沉着的自信，衣袂当风。

江稚鱼微微红了眼眶。

她由衷地鼓起掌，说道：“你真的很厉害。”

说完，紧接着演示了第二个动作，一个简单的格挡，左臂屈起，向外架开。

裴延聿照做，格挡，收回。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就在裴延聿动作收回的瞬间，他的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右腿自然而然地向前小半步。

江稚鱼仿佛能预料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整个人竟是紧张无比。

只见裴延聿左臂回收的同时，右手握着木棍，忽然如同蓄势待发的弓，骤然向前挥出！

明明只是简单的动作，甚至不带有内力。

但竟传出一阵风声！

江稚鱼愣住了。

这绝不是她教的，她也没有在裴延聿的面前露出过这一招。

木棍掀起的风声戛然而止。

裴延聿自己也愣住了，他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看江稚鱼，脸上满是惊讶和不解，

“这个……我没想，我没想这样的。”

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于是又简单的把动作做了一遍：“它自己就……出来了，”

江稚鱼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下他挺拔的身姿和那尚未完全收回的拳势，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与欣慰交织着漫上来，

她走过去，轻轻按下他仍举着的拳头，

“看，”

她声音有点哑，“我说过的，你本来就会。”

裴延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本来就会吗？

所以，他其实真的忘记了很多事？

裴延聿回忆起自己在河滩上被人追杀的场景，那些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致他于死地。

他似乎就是这样把他们都打跑的。

裴延聿手指慢慢收拢，又张开。

那些陌生的，但他从前拥有过的记忆。

此刻好像隔着肌肉的纹理，在轻轻和他触碰。

“所以……”

裴延聿抬起头，如同孩童般清澈的眼眸里，此刻是难以抑制的惊喜：“我以前，很厉害？”

“像姐姐今天那样，可以轻而易举就能把坏人打跑？”

“嗯，”江稚鱼点头，“比姐姐厉害得多，”

他消化着这个信息，眉头微微蹙起，

他像是在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看向江稚鱼，目光落在她空着的手上，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白天那两个纠缠的妇人，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很近，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是不是……等我把所有事情都想起来……”

他顿了顿，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就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姐姐了？”

晚风轻轻吹动院角的草药，簌簌作响，

江稚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曾经清冷如今却澄澈如孩童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也映着她微微怔住的影子，

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所有重量——寻找的艰辛，照顾的疲惫，被他遗忘的酸楚，独自面对外界纷扰的紧绷……

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句简单直接的话轻轻托住了，

江稚鱼鼻尖一酸，

她飞快地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

再抬起头时，她努力扬起出一个笑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

裴延聿也有些失神地看着江稚鱼。

他忽然觉得姐姐好美。

但又觉得，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心里很痛很难受。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姐姐放心，我一定会想起来的。”

后面几天，裴延聿跟着魔一样，每天都念着江稚鱼教自己武术。

江稚鱼往往只用简单的演示一遍，他就能回忆起部分。

别的没记起来，武功倒是恢复的七七八八。

江稚鱼对此，也是哭笑不得。

这日，日头升高，晒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发烫，阿明提着大半桶水，脚步有些晃荡地从井边往屋里走。

水桶沉，他年纪小，咬着牙，手臂绷得紧紧的，快到门槛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哐当！”

水桶砸在地上，水泼了一地，湿漉漉漫开，阿明摔在泥水里，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一时竟爬不起来，

江稚鱼闻声从灶房出来，见状忙上前扶他，“摔哪儿了？疼不疼？”

阿明龇牙咧嘴，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又是水又是泥，很是狼狈，

江稚鱼检查了一下，好在只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她把人扶进屋里，清理伤口，敷上草药，“这两日别乱动，好好歇着。”

阿明垂着脑袋，有些沮丧：“对不起，姐姐，我太没用了……”

“胡说什么，”江稚鱼拍拍他的肩，“只是意外，”

安顿好阿明，江稚鱼拿起空了的米袋和钱袋，准备去集市。

自从离开京城后，她再不是金枝玉叶的贵人，总要学会自己生计。

但好在，现在已无比熟练了。

她刚走到院门口，裴延聿就跟了上来，

“我也去，”他说，站到她身边，

江稚鱼看看他：“你留在家里，看着阿明，”

裴延聿却摇头：“我跟你去！”

他顿了顿，像是努力找理由，“我力气大，东西我提，姐姐可以省力很多，就可以一次性买回更多的东西。”

“就不用一直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