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波凌提及的“苦竹坝”位于大巴山主脉一处山隘，地处川陕渝交界地带，是距离我们最近的，也是最大的一个集镇！

因大巴山的“冷水河”在那里冲积出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河坝，适合种植居住，又多生苦竹，故而得名。

苦竹坝名义上隶属四川省府管辖，但因其地处偏僻，天高皇帝远，官府的实际控制力量很弱！

而且从苦竹坝出发，向北翻过一道山梁便能抵达陕西的镇巴、紫阳地界；向西沿古道则可通至四川的达州、万源等诸县境内；向东南顺河谷而下，又能进入重庆的城口、开县等地……实为“三不管”地带，历史上，也多由地方乡绅和帮会势力共同把持。

蒋波凌说，苦竹坝从前并不富裕，人口也不多，只是在抗战期间，大量的难民和机构内迁，相对偏僻的苦竹坝反而成了一处安全之地，人口由是在数年之间激增，翻了数倍，于是便热闹了起来，竟渐渐成了繁华所在！虽是个镇子，但是其规模甚至超过了许多县城！

当我们一行四人来到镇子上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但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沿街尽是商铺，茶馆、酒馆、客栈、货栈、商号、洋行、钱庄、赌坊、勾栏……应有尽有！

这使得刚从山上下来的我，有了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玥玥也很兴奋，东看看，西瞧瞧，嘴里嘀咕个不停：“得买肥皂了，还有牙粉、生发油、雪花膏……都不够用啦，也不知道他们这里有没有‘玉燕’牌的，牙刷也得换新的，还有衣服……”

蒋波凌说：“有，这里什么都有卖的！水果糖、巧克力都有！”

“真的？！”玥玥更兴奋了。

眼里那股馋意，藏都藏不住。

“这里可不是小镇子，相当繁华的。”蒋波凌说：“还有罐头，你们以后继续赶路，长途跋涉的，应该备一些。”

玥玥连连点头，又看向我，我说：“钱都归你管着呢，需要采办什么东西，你都自己定。”

玥玥喜笑颜开道：“那我得好好逛逛！”

“不急。”蒋波凌说：“等咱们到客栈里安顿好了，明天再来逛街也不迟。”

汉琪对买什么东西没兴趣，他感兴趣的是人，一路上都在打量，此时笑道：“依我看，这里的人，不安分的居多啊。”

镇上的人自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随便走走，就能听到各种口音的人——有本地的山民，有避难的下江人，有返乡的伤兵，也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更不乏形迹可疑、鬼鬼祟祟的混子。 

蒋波凌说道：“陕西的刀客，重庆的船帮，还有石观海的咕噜会，都在苦竹坝有不小的势力，就连青帮都有渗透到这里，还建了‘码头’，当然是不安分的人居多了……”

而相较于黑道势力的如火如荼，白道势力则明显不够看，有个镇公所，下辖一个保安队，成员不过二三十号人，配备了几条老套筒，还做不到人手一枪。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因此地靠近“黑城反省院”，暗中自然还有军统或中统的特务眼线隐藏在镇子里，监视布控，也一定会有北边的交通员或同情者在此地秘密活动……

蒋波凌住的是“平安客栈”，乃是苦竹坝最大的客栈，也是一个消息集散地。

“哟，蒋先生，回来了啊。这出去了两天一夜，可忙坏了吧？”

客栈老板王福生，是个一脸和气、眼神精明的中年人，瞧见我们进来，便热情地寒暄起来，待瞥见玥玥，不由得一愣：“哎？还多了个这么俊俏的小姑娘？”

“王老板你眼神不好使啊。”蒋波凌笑嘻嘻道：“何止多了个小姑娘？”

王福生又看清楚我和汉琪，惊讶道：“两位小公子也变样了！”

“你眼神是真不好使，配个老花镜吧！这是我的侄子和侄女，我那俩儿子去办事了，晚些时候才回来。”蒋波凌大咧咧道：“他们俩的房间还留着，再给我开三间上房！”

“好咧！”王福生精神大振。

我连忙说道：“蒋叔，两间就够，我和汉琪睡一间。”

“别给叔省钱。”蒋波凌严肃地说道：“叔有钱！出门在外，什么都可以胡乱对付，但衣食住行不能！穿要穿最体面的，吃要吃最得劲儿的，走要走最安全的，住店就要住最好的，最舒服的！你们又不是苦行僧，别没苦硬吃！才多久没见，一个个黑的，瘦的，叫叔看了都心疼！”

王福生登时竖起了大拇指，“啧啧”赞道：“蒋先生算是活通透了，这话说的简直不要太到位！”

汉琪也说道：“蒋叔，要不以后你跟我们结伴闯荡吧，大哥实在太抠，老说我花钱大手大脚，这也管，那也管，有时候真是没苦硬吃！”

我说：“不精打细算，如何能够长远？再说，也没有苦着你什么吧？而且临行的时候，父亲可是交待过的，出来不是游山玩水的，是品人间疾苦的。”

蒋波凌闻言，眼珠子一转，说：“你们还年轻，出来闯荡不比在家，哪有顺风顺水，事事如意的？苦点累点也正常，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汉琪一阵无语：“蒋叔，你变得可真快！好赖话都让你说完了。”

蒋波凌“哈哈”笑道：“快别牢骚了，先回房间洗洗澡，换换衣服，然后吃顿好的，再喝个痛快，睡一顿好觉，保证你什么烦恼都没有。”

“蒋先生说得不错，年轻人，就是得多磨炼。”王福生附和着蒋波凌的话，然后递过来三串钥匙，说道：“这是新开的房间钥匙，都挨着的。几位贵客先回房歇着，茶点马上送屋里去，我这就吩咐伙计烧水送汤。”

蒋波凌道：“辛苦啦！”

王福生笑道：“您辛苦！”

……

上楼回房的时候，玥玥说道：“这老板人不错，客客气气的，脸上一直都带着笑。”

“是吧。”蒋波凌道：“和气生财，所以他的客栈是整个苦竹坝最大的。”

汉琪说：“客栈老板不都这样？要是摆着一张臭脸，谁肯进来住他家的店？”

我幽幽说道：“你们难道都没看出来，此人身负不俗技业，是个故意隐藏身份的术界高人么？”

“啊？！”

三人闻言，俱是一怔，齐刷刷地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