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踅摸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城中最大最气派的那一家客栈门前。

这家客栈位于县城中心十字路口，门脸宽阔，挂着“来福客栈”的烫金招牌，三层楼高，青砖灰瓦，在周围低矮的建筑中显得颇为鹤立鸡群。

门口停着几辆装饰讲究的马车，进出之人也多是衣着体面的商贾、军官之流，毫无疑问是这座县城的排面之地。

就是这里了。

我整了整身上破烂的袍子——

虽然整了也没用——

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就往里走。

“哎哎哎！站住！” 

我刚跨过门槛，一个身穿干净短褂、套着棉坎肩的伙计就横着胳膊拦在了面前，眉毛拧成了疙瘩，满脸嫌恶，“怎么又是你？！晌午是不是来过了！？”

我拱手道：“小哥——”

“小什么哥？！想要饭到别处要去！没看见这是什么地方吗？也是你能进的？快滚快滚！”

“……”

他声音不小，立刻便引来了柜台上掌柜的注意。

那掌柜约莫五十来岁，穿着绸面棉袍，戴着瓜皮帽，留着两撇鼠须，正在扒拉算盘，闻声抬头，看见我的模样，也是一脸不悦：“这叫花子可恶！赶紧轰出去！别脏了地方，惊扰了贵客！”

店里零星坐着的几个食客也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低声议论，指指点点。

我没有走，苦笑道：“在下不是叫花子，而是个行走江湖的相士，今日初到贵宝地——”

“就你这样式的，还是个相士？少他娘的扯淡！滚！”

店伙计粗暴地打断我的话头，又推了我一把。

我叹了口气，说道：“小哥，别这样粗鲁，你听说过济公吗？他穿得可比我还邋遢，照样是高僧啊。咱做人不能以貌取人，有道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少他娘的啰嗦！”店伙计骂道：“你什么腌臜东西，也配和济公比？！你到底滚不滚？！”

我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又看向那掌柜，在他脸上、身上琢磨了起来。

“你不滚是吧？！”

店伙计操起了扫帚，骂道：“真想找打不是？！”

我悠悠开口说道：“掌柜的，你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什么？！” 

掌柜的愣住了。

“哈哈哈哈~~~~”

店里食客们发出一阵哄笑，都看起热闹来。

那掌柜的下不来脸，勃然大怒，一拍柜台，喝骂道：“混账东西！到老子这里胡说八道，讨便宜吃呢？！我看你才有病！疯病！伙计，还不给老子把他打出去？！”

“哎！你个臭要饭的，敢咒我们掌柜？找死呢！”

那伙计也来了劲，答应一声，抡起扫帚就要敲我，却被我劈手抓住了扫帚把。

“啊呀？！”

店伙计使劲一扯，见纹丝不动，登时惊呼起来：“这臭要饭的有劲儿！”

我把手一松，那店伙计猛地趔趄向后，差点摔倒，店里又是一阵快活的笑声。

店伙计大怒，赶上前来又准备动手，我抬手虚指，喝道：“且慢！”

对方一愣，我说：“这位小哥，你亲缘浅薄，令尊早亡，是令堂大人将你一手拉扯成人的。家中兄弟姐妹不少，上有兄，下有弟，姊妹两人，你行二，对也不对？”

“你，你——”那伙计举起的胳膊僵在了半空，脸上的凶相变成了惊愕。

我笑道：“再多说两句，小哥你家境贫寒，在此做工贴补家用，令堂常年忧愁你婚事，迄今却无有着落，可是如此？”

店伙计张大了嘴巴：“你……你怎么知道的？你认识我？”

“不认识。”我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在下姓陈，来自禹都，乃行走江湖一介小小相士，相术嘛，还算说得过去。只须看上几眼，很多事情便能了如指掌。”

店伙计震惊了，厅中的食客们不笑了，店掌柜也愣在当场。

我微微一笑，转向掌柜：“方才说掌柜的有病，可不是骂人，而是看相看出来的。掌柜的是真有病！”

那掌柜的脸色一变，待要发作，我却又补了一句：“掌柜的家底殷实，有两房老婆，坐享齐人之福，令人羡慕啊。只可惜，膝下无子，为香火之事苦恼多年，百般求告，却无——”

“错了！”

店伙计不等我说话，便抢着叫道：“你说错了！我家掌柜的只有一位夫人！哪里来的两房老婆？”

“是么？”

我笑了笑，上前一步，凑近掌柜，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掌柜的，你明媒正娶的是一位，夫妻敦睦二十余年，却不添丁也添口，于是便又弄了个外宅，养着个年轻的寡妇，指望着她能给你生个儿子，继承香火——我没说错吧？”

“你——！” 

掌柜眼睛猛地瞪大，浑身剧震，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下，脸上血色褪尽，却又迅速涨红，嗫嚅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店里的食客们，还有伙计，都瞧出了掌柜的异样，纷纷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我们。

“掌柜的？”

我又轻轻唤了一声，并冲他眨了眨眼，低声说道：“你这么做，没用，而且就算再烧香拜佛，菩萨也不会赐给你子息的。”

那掌柜的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惶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我——”

“方才说了嘛，我只是个相士，真不认识你。”我笑吟吟道：“一切，都是相出来的。不然，掌柜的所做的那些机密事，连自家店伙计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此外，掌柜的当初之所以能发家，也是仰赖于尊夫人——”

“哎哟，这是遇到高人了？！”

掌柜的连忙打断我的话头，麻利地绕过柜台，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也顾不得我身上脏污难闻了，连声音都变了调：

“陈先生！陈大师！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狗眼看人低，冲撞了您！恕罪，恕罪啊！快，快请里面说话！” 

当下他不由分说，连拉带拽地把我往后院引，还不忘冲那目瞪口呆的伙计吩咐道：“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沏壶好茶，送到后院厢房！不，送到我屋里来！用最好的茶叶！”

留下满堂的食客和那伙计面面相觑。

我笑而不语，他是不敢再让我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