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把我拉进后院一间僻静整洁的厢房，左右看看，见没有人，便飞快关了屋门，这才开始擦拭额头上溢出的冷汗，而后对着我连连作揖：“大师，您真是神了！恕孙某眼拙，刚才多有得罪，您千万海涵！”

我淡淡说道：“孙掌柜言重了。”

孙掌柜上下打量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师您，您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真是全凭相术？”

我叹了口气，说道：“看来孙掌柜还是以貌取人，不大相信陈某的身份。”

孙掌柜讪笑道：“也不是不信，只是，大师这，这副打扮，实在是有点，有点，呵呵了~~~”

我说：“让孙掌柜贱笑了。要不是狼狈至此，陈某还不愿意主动上门去给掌柜的看相呢。”

孙掌柜讶然道：“这么说，倒是在下撞大运了？”

对于他这种人，过分谦逊反而惹他怀疑，不如装腔作势，该托大就托大，于是我悠然说道：“孙掌柜完全可以这么认为。至少，遇到陈某，你能改运。”

“哎哟，大师快请坐！”孙掌柜殷勤道。

直到此时，他才想起来让座。

我也不推让，在椅子上坐下，纵使衣衫褴褛，一身的味儿，至少也得表现得气度从容不迫，所谓“人倒架子不倒”。

我说：“掌柜的别叫我大师，担不起，只是个看相先生而已。”

“您谦虚了，那就叫您先生？”

“嗯~~~家传些许微末技艺，陈某也算是学有所成。有谚曰：‘相由心生，运显于外’。孙掌柜是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经历，命数如何，运势如何……于面相、行相、味相、音相、色相、质相、骨相……之上，皆有所显，以我家传相术细观之下，倒也不难推断。”

孙掌柜听得似懂非懂，眨巴了眨巴眼睛，“那先生方才说在下之所以发家，那个那个，仰赖于夫人，呃~~~这没有说完的话是？”

我笑道：“孙掌柜明知故问，是想要试探陈某来着。若是陈某没有看错的话，孙掌柜出自贫寒之家，自幼孤苦，当初是做了人家的赘婿，从妻家得来的资助，这才成就了如今的发迹。”

“神，简直太神了！”

孙掌柜又惊又喜，“实不相瞒，也瞒不住先生！在下确实是赘婿，当初靠着妻家才得以发迹！而且在下不是宝鸡本县人，打从外地搬来的，这些底细，根本没有人知道！先生真有能耐，不是在下吹捧！”

此时，门外响起脚步声，我便不再言语。

孙掌柜却着急要问，“那，那先生刚才说在下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摆了摆手，指了指屋门。

孙掌柜有些不明所以：“怎，怎么了？”

“哆哆~~~~”

叩门声适时响起。

店伙计在外面说道：“掌柜的，小人送茶来啦。”

孙掌柜不禁又高看了我一眼，当即开门，吩咐那伙计道：“快给陈先生上茶！”

“哎！”

那伙计一边沏茶，一边贼眉鼠眼地小心打量我。

等倒好了茶，他就退到了门口，却不说走。

我呷了一口，总算是解了渴，身上也暖洋洋的，舒服。

孙掌柜忍不住呵斥那伙计道：“你杵在这里干什么？没事儿做了？去柜上盯着点啊！”

“啊？是！”

店伙计连忙去了。

“这狗才，没丁点眼力劲儿，让先生见笑啦……”

孙掌柜急不可耐地把房门重新关上，而后对着我便是打躬作揖，“先生，救命啊！” 

我抬手虚扶了一下，笑道：“孙掌柜不必多礼，也不必害怕，病而已，眼下还要不了你的命。”

“哦~~~那就好，那就好。”孙掌柜松了口气，又擦了把汗，讪笑道：“可先生说是大病，在下这心里，实在是慌得很啊。”

“不急，也别慌。”我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悠然说道：“问题一桩桩解决。先说第一桩——孙掌柜忧心子嗣，对吧？”

“是啊！”

孙掌柜一下子就愁眉苦脸起来：“家里那婆娘十几年了都没给我生出个一男半女来，不知道给她请了多少名医，开了多少秘方，吃了多少药，拜了多少菩萨，上了多少香火钱……屁用没有！要不然，我也不会养个寡妇做外宅！先生，您别小觑我，我不是好色的人，也是因为有个算命先生说那寡妇屁股大，好生养，是个宜男的命，我这才把她养在了外宅，这也折腾了一年半载啦，也没见根毛，倒是把我累得不轻。”

我笑道：“你遍请名医，烧香拜佛，豢养外宅，全都是南辕北辙，因为问题根本就不是出在尊夫人的身上，而在于孙掌柜你自己。”

“啊？！”孙掌柜错愕道：“我，我自己？”

我颔首道：“不错，你命中并非无子，而是自身‘根儿’上亏欠了。”

“根儿上亏欠？”孙掌柜浑身一颤，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裆，老大不好意思：“先生，这话怎么说？”

我伸出两根指头：“其一是你的心，你做了对不起妻家的事情；其二是你的身，你精元不旺。”

孙掌柜脸色一变，嗫嚅道：“对不起妻家，是说在下养了外宅吗？”

我摇了摇头，“你好好想想，你是凭借妻家发的迹，有没有真把自己当赘婿，对得起你那过世的岳父母？”

“先生怎么知道我岳父母过世了？”孙掌柜脱口就问，问完又猛拍了一下额头：“先生自然是看出来的，我真是蠢笨！”

我盯着他，笑而不语。

他目光躲闪，面红耳赤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先生，在下确实不太厚道，当初拿了岳父母的钱，就怂恿着婆娘跟我一道远走高飞了，也没再奉养两位老人，直到他们过世，在下也没有亲自回去治丧，只打发了伙计去奔波，奠仪也都从简……还想着以后生了儿子，仍旧从我的孙姓，不从他们家的。”

我冷笑道：“你这何止是不太厚道，简直是缺德带冒烟！存心不正，根儿上就是歪的，拜再多菩萨又有什么用，更不用说生儿子！即便是生出来，也没皮燕子！所谓人在做，天在看，你当你岳父母在天之灵，没盯着你啊？”

“是是是，先生教训的是！在下知道错了！真的！”

孙掌柜满额头冒汗，在那里赌咒发誓起来：

“在下一定实心悔过，也诚心弥补他们二老！”

“不日就带婆娘回去，到二老的坟上磕头认错！”

“修葺墓地，多烧纸钱，就是重新置办两口好棺材，迁一块好坟地，也在所不惜！”

“总之就是孝子该怎么办，在下就怎么办！”

“也向他们二老的在天之灵保证，以后真生儿子了，就依赘婿的规矩，继承他们家的香火！”

“……”

我警告他道：“存心有天知！你别以为自己能欺心，能欺鬼，还能欺天！缺德事做得多了，谁也保不住你。”

孙掌柜颤声说道：“不敢，在下绝不敢。”

“只要你这一点改了，身上的问题倒是好说。”我幽幽说道：“无非是寻一位善治此类病症的大夫，好生调理，戒急戒躁，修身养性，不出两年，必有弄璋之喜，而且你命中可不是只有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