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昏沉，茶已喝得没什么滋味，我想了解的事情也问得差不多了，恰申龟寿过来相邀：

“陈先生，大哥，菜肴已经备好，请移步花厅吧。”

马振邦当即起身，“先生，请。”

“好，叨扰了。”

我跟着他们兄弟二人前往花厅，在小丫鬟的伺候下，洗手、净面、漱口，然后分主宾落座。

王金虎、王金彪这对难兄难弟也来了，坐在末位，交头接耳，挤眉弄眼的，目光一与我接上，便都不言语，一看便是要出幺蛾子。

我也没放在心上。

凭他们两个，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给我使绊子，倒霉的只能是他俩。

申龟寿吩咐即刻上菜，烫酒。

不多时，一桌颇具西北豪绅待客特色的席面便摆了上来。

虽是临时准备，但依然丰盛扎实，申龟寿还逐个介绍了一番——

一大盘热气腾腾、肉烂汤浓的“关中烧酒鸡”，乃是本地名菜，以老酒及当归、黄芪、枸杞、川芎等药材焖烧而成，温补精气、驱寒活血，正适合这寒冬腊月里吃；

一盆汤色奶白、香气四溢的“羊肉臊子面”，臊子酸辣鲜香，味道扑鼻而来，面条一看就相当筋道；

此外还有软糯酥烂的“红烧肘子”、清爽解腻的“酸辣白菜”、用料十足的“葫芦头泡馍”，另有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腊汁肉夹馍”、一整只烤得外焦里嫩的“陇西腊羊羔子”、一钵酸香开胃的“酸辣肚丝汤”，以及“凉拌耳丝”、“酱香牛肉”、“醋泡花生”等几个下酒小菜。

正中更压着一道硬菜——

金鳞赤尾的大鲤鱼，足有三斤来重，是以宽油煎炸定型后，用葱、姜、干椒、陈醋、酱汁烧得浓油赤酱，鱼身淋着亮芡，撒着碧绿的葱丝姜末，热气腾腾，闻着酸、甜、咸、香、辣五味俱全，引得我食指大动！

主食也不少，除了大米饭，还有刚出锅的白面馍馍，又有一小筐烤得金黄焦脆的干粮锅盔……

看得我是两眼放光，满嘴生津！

什么叫大户人家？

这就是啊！

烫好的酒也端上来了，酒液清亮，倒入粗瓷碗中，香气凛冽！

马振邦亲自斟了满满一大碗，双手捧给我：“陈先生，没什么好菜招待，都是些本地粗食土酿，胜在实在，您别嫌弃！”

“马老板谦虚了，我看‘来福客栈’孙掌柜那里的菜，都不及你这里！”

“呵呵~~~先生抬举在下，愧不敢当！”

“老申，金虎、金彪，来，都把酒端起来，咱们大家伙共同敬陈先生一碗，感谢先生不辞辛苦，驾临寒舍，为咱们禳灾驱邪，排忧解难！”

席上众人纷纷起酒——

“感谢陈先生！”

“陈先生辛苦！”

“为先生干了这碗！”

“……”

奉承声中，众人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各自亮了碗底，而后便开始正式动筷子。

席间不聊捉鬼和寻仇的事情，就说些江湖逸闻，听他们评点术界成名人物，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见过‘中土半神’陈盟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马振邦慨然说道：“从二十多年前，就一直听说陈盟主的种种英雄事迹，实在是令人向往啊！几年前，我还打算去禹都，拜望一下陈盟主，结果因为鬼子扫荡，没能成行，真是可惜！”

“是啊。”申龟寿附和道：“为人不识陈天默，便称英雄又如何？大哥，咱们找个时间，还是得去拜见拜见陈盟主！”

马振邦点了点头，“对！鬼子已经打跑了，现在天下太平，正好可以走动走动！就是不知道，陈盟主会不会见咱们这两个无名之辈啊。”

申龟寿道：“听闻陈盟主不是那种摆谱摆架子的人，对江湖同道，向来关照。”

马振邦忽然看向我，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哎，陈先生，您也姓陈，也是相士，听口音，应该也是中原人士，您不会认识陈盟主吧？”

我一边大口朵颐，一边含混答道：“不认识……但是，我也是受陈盟主的影响，才做了相士这一行，我的理想就是有朝一日，能成为像陈盟主那样的真英雄，大豪杰，名动天下，震铄古今！”

马振邦叹息道：“谁不想成为陈盟主那样的人啊，可近二百多年来，像陈盟主那样超凡入圣的大能，也就只出了一个，我辈像向他看齐，何其难也？”

申龟寿道：“近些时日来，江湖上有个‘神断先生’，叫陈汉生的，声名鹊起，好生了得！据说是陈盟主的儿子，修为极高！还有个弟弟，叫陈汉琪，诨号‘相脉阎罗’，嫉恶如仇，杀人如麻，种种逸闻，传得我耳朵里都灌满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借了陈盟主的光，还是确有真才实学。”

马振邦道：“老子英雄儿好汉，依我看，那‘神断先生’和‘相脉阎罗’应该都是有大本事的，不然也不至于短短数月，就闯出了偌大的名头！多少厉害角色，都折在他们兄弟的手里了！”

申龟寿道：“咱们不够格去见陈盟主，可若是能睹一睹这位‘神断先生’的风采，也不错啊。”

马振邦笑道：“便是‘神断先生’，咱们也不够格得见。还是喝酒吧……来，陈先生，请！”

我连忙端起碗，“请！”

那王金虎和王金彪坐在下首，闷头吃喝，也不插话，看着乖巧，只是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我。

我心里暗忖：“也不知道这俩货在琢磨我什么呢……”

“陈先生，在下敬您一碗酒！”

“陈先生海量！在下也来敬您一碗！”

“……”

马振邦和申龟寿接连劝酒，我也都来者不拒。

不多时，王金虎与王金彪忽然站了起来，一人提着酒坛，一人捧着碗酒，走到我跟前，“陈先生，我们兄弟俩最佩服像您这样有本领的人，只是嘴笨，不会说话……那个，我敬您一碗，都在酒里！”

王金虎说着场面话，王金彪已经开始往我碗里倒酒。

“哦，贤昆仲客气了……”

我心中微动，一眼就看出这俩货脸色古怪，眼神不正！

再看那酒，似乎有问题。

我“万嗅功”悄然运转，鼻翼轻轻翕动——

酒气中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苦涩气味。

不是曲味，是药味！

这俩货居然敢给我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