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他死定了？”

那道声音并不算高亢，也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波澜起伏，反而很平淡，就像在唠家常，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我的耳中，我甚至相信每个深处“听涛小筑”的人都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就仿佛那说话之人就贴在身侧低语。

如此平静，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睥睨一切的威严。

满场皆惊！

所有在场的人，无论是先前还在狞笑着逼近的吴继业、红姑、赵老嘎、刘三响等人，还是面无表情的汉琪、蒋赫地、侯拜、侯籁等人，抑或是惊惶的墨非攻，乃至志在必得的约翰·圣玛丽亚，全都变了脸色，然后下意识地猛然抬头，目光急切地扫向的他们各自辨别的方向——

院墙上、屋顶上、树梢上、假山上……

总之，都是朝上看。

我也如他们一样，循声望去。

可惜，空空如也！

黄昏时分，夕照正好，庭院寂静，除了我们这些人，哪里还有半个别的身影？！

我心中似有万千朵烟花轰然炸开！

种种情绪纷至沓来！

狂喜、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莫名涌上的委屈……

这纷繁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我强撑着的堤坝，使得我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因为那声音我太熟悉了！

以至于我怀疑，是幻听了吗？

是因为身陷重围，身魂受损，以至于产生的错觉吗？

不！

既然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就不是幻听，不是错觉！

是他！

就是他！

平淡语气下隐含的，独属于他的那份沉稳如山、深邃如海的气度，是任何幻象都无法模仿的！

是父亲！

是父亲来了！

汉琪脸上那空洞的平静也被彻底打破，他瞪大着眼睛，瞳孔紧缩，逡巡环顾，嘴唇翕动，似乎想喊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只有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我能听得出来，他自然也能听得出来！

且不但是我俩！

侯拜的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张惶四顾，嘴张了又张，忽然开始呼喝，声音却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调：“是……是……天默大哥？！是天默大哥来了吗？！”

蒋赫地、侯籁闻言呆住，脸上的茫然被巨大的惊愕所取代！

“谁？！是天默先生！？”

约翰·圣玛丽亚那湛蓝色的眸子里散发出锐利如鹰的目光，一边迅速地扫视着四周，一边纵声询问，原本镇定自若的嗓音此刻却多了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自然也没发现人在何处。

这无疑会使得习惯于掌控一切的她感觉很不爽，也很不妙。

“是哪个藏头露尾的鼠辈小儿，在‘九五至尊会’面前装神弄鬼？！有种就给道爷滚出来！”

吴继业是条忠心耿耿的狗，眼见自家主子神色不对，立刻便跳了出来，厉声喝骂。

“呵~~~”

一声冷笑，“九五至尊会，好厉害，好威风！”

依旧像是从空中传下来的声音，可空中，哪里有人？！

吴继业破口大骂：“娘的！老子——啊！！”

他的骂声还没完，却忽然化作一道杀猪般的惨嚎，猛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鲜血似泄洪般从他指缝中汩汩涌出！

人也踉跄后退，然后痛苦地弯下腰，“噗”地一声，吐出满地血水！

众人定睛看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血水洇入地下，露出几颗牙，外加一粒拇指肚大小的石子。

“石……石子？！”红姑失声叫道。

所有人都骇然失色！

没有谁看见那粒石子从何而来，更没有谁看见是何人出手！

可吴继业的水平，他们都知道。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尸魅道人”，修为不俗，据说十多年前就已跻身术界一流高手之列，如今居然被一枚小小的石子隔空打得连退数步，烂了嘴，掉了牙，却连躲避的反应都没有！

“鬼！是鬼！”

也不知是谁颤声喊了一句，恐慌立刻在这帮“邪魔外道”中蔓延。

“闭嘴！光天化日的，哪里有鬼！？”

“老子们怕鬼吗？！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赵老嘎和刘三响齐声喝骂。

这两个擅射的家伙，倒是配合默契，已然下意识地摘弓搭箭，架起强弩。

箭簇闪烁着寒光，紧张地指向各个可能的方位。

只不过嘴硬人不硬，他俩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连我都看不见人在哪里，凭他们那样的货色，又如何寻觅得着？

“陈天默！是陈天默吗？！”

赵老嘎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吼道，“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真是如雷贯耳啊！但盛名之下，多半难副！老子姓赵，江湖人称‘射破天’！凭着一手‘神射之术’，纵横关外无敌手！可惜，你没有去过关外，老子也没有去过中原，因此不曾与你比试过高低！现在给你个机会！你要是有种，就站出来！敢与老子比试比试箭法吗？！”

我：“……”

实在是佩服！

就这家伙，怎么那么有种呢？！

即便是没领教过我爹的手段，至少见过我与约翰·圣玛丽亚斗法吧？

他是凭什么觉得能和我爹比划比划的？

难道他真觉得江湖传说全是传说？

哦，比箭术啊。

就是比箭术，他也不行啊！

忽然，院子里有微风拂动。

不是自然风，而是有人急速掠过所带起的风！

然后我便看见赵老嘎的背后突兀地多出了一道人影！

比赵老嘎高出多半个头，穿着一条深灰色麻衣长袍，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还戴着一副蛤蟆镜。

这一瞬间，我彻底松弛！

整个人都没劲儿了。

泪也飙出来了。

是我爹！

真是我爹！

亲爹啊！

如何能想到，他竟然会来！

他一来，我还有什么怕的？

就这些邪魔外道，纵使再多十倍，也不过土鸡瓦狗！

妈的，我现在真想仰天大呼三声：“谁敢杀我？！”

……

“老，老赵！你背后！”

在我心神荡漾，激动万分的时候，与赵老嘎相近的刘三响却瞳孔暴缩，伸手疾指，尖声惊叫！

“啊？！”

赵老嘎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拧腰回身，弓弦半开，箭簇指向身后——

却见一道灰影一闪而逝，转瞬不见。

“什么啊？！”赵老嘎望着空空如也的身后，又惊又茫然，“刘老三，你搞什么鬼？！”

“就在你背后啊！！”红姑的尖叫声再次响起，带着无边的恐惧，“有个人！”

赵老嘎脸色剧变，再次狂转回身，动作已然变形，脸上的肌肉更是扭曲！

可惜，他又没能瞧见。

“你们耍老子啊！？”

赵老嘎怒声喝骂，“哪里有人！？”

其实，没有人耍他。

我爹一直都站在他背后。

只是“移形换影”的速度太快，而且无声无息，每当赵老嘎转身的时候，他便跟着转，永远后发先至，始终都贴在赵老嘎的背后，真就像白日撞鬼。

不，是神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