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马汉三那么一和稀泥，段云鹏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只是又冷冷地扫了我一眼，这才转回了头。

但是车厢里那股无形的对峙感，却并未完全消散。

我也重新坐好，心中暗暗冷笑。

气死你个大飞贼！

我就是故意那么说的！

有本事你咬我啊！

我现在算是完全可以断定了，那小飞贼与段云鹏的关系必然不浅，就是他的子侄，否则，他的反应也不会那么大！

马汉三的和稀泥，更是欲盖弥彰。

这场言语交锋，看似我“失言”道歉，实则已将对方的底牌给逼出了一张又一张，让他们自己把自己的底细扒得干干净净，也让马汉三“下马威”和“试探”的举动落了下乘。

……

不多时，车队便渐渐驶入一条街道，马汉三介绍说：“神断先生，这里就是东交民巷，有名的很，就算是没来过的人，多半也听说过。”

我点了点头，默然地看向窗外。

这条街道确实很出名，可以说是闻名遐迩，它的气质，它的氛围，与方才前门火车站，以及我们途径的闹市胡同，截然不同。

街道异常的宽阔，且笔直，整洁。

车轮碾过的都是平坦的柏油路面，驾驶地很平稳，让坐在车里的我，也感觉舒服多了，毕竟再没有剧烈的颠簸，可谓是与外面老城区那些龟裂不平的石板路或土路，形成了颇为鲜明的对比。

道路的两旁，种的全是法国梧桐树，又高又大，一看就树龄不短了，当今时节，虽说还没有吐绿，但是枝条修剪得整整齐齐，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伸展着枝枝叉叉的嶙峋“骨架”，也不难看。

树下还有单设的人行道，铺着方正的石砖，和柏油路一样宽阔、笔直、整洁。

而最引我注目的，是街道两侧那一座座风格迥异又气派非凡的西式建筑。

它们几乎全都是以坚固的石材或红砖砌成的，高度在三到五层不等，样式稀奇古怪，听马汉三介绍，我耳朵里灌满了莫名其妙的词——

什么“古典主义”的厚重柱廊，什么“文艺复兴式”的拱券门窗，什么“巴洛克”的繁复雕饰，什么现代简洁的“方盒子造型”……

都他娘的什么跟什么呀！

反正我是听不懂。

只觉得这些建筑又好看又丑陋！

特别奇怪的观感。

几乎每一栋建筑都带有高耸的围墙、厚重的铁门，门上还挂着醒目的铜牌，上面刻着各式各样的外国文字，听马汉三说，有花体英文，有法文，有德文，还有日文……

有不少铜牌还刻有该国的徽章图案，看的我是眼花缭乱。

透过某些敞开或半掩的铁门，可以望到建筑里面的模样——

几乎都有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跟毯子似的。

还有喷水池，主楼前也都飘扬着旗帜，五颜六色的，各种图案的，马汉三说那是各国的国旗。

总而言之，这条街里，汇聚了几乎所有知名的国家的大使馆。

一路上，马汉三如数家珍似地在那里指点：“瞧，这是美国公使馆！这个，英国公使馆！喏，法国公使馆！那个那个，苏联大使馆！还有这个，是比利时公使馆！那是荷兰公使馆！这个是意大利公使馆……”

沈墨林低声骂道：“奶奶的，这里都不像是中国的地盘了，就是一个微缩的‘万国建筑博览区’……”

我好奇道：“不是还都南京了吗？怎么外国的使馆还都在北平？”

马汉三笑道：“神断先生说的不错，大部分国家在日本投降以后，就已经把使馆迁往南京去了，不过这里仍旧保留了大量的馆舍、外交公寓还有附属的机构，是供他们国家的参赞、武官以及其他留守人员使用的，有点象征意义在这里吧。”

我“哦”了一声，继续观察。

街上的行人车辆与外间也大不相同。

那些“叮当”作响、拥挤不堪的电车，吆喝来去的黄包车，飞驰的两轮洋车……在这里几乎绝迹。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漆黑锃亮的小轿车。

有的车身上喷着白色的五角星，有的喷着乱七八糟的外文字样，有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有高高大大的卡车，其中不少车头上还插着小小的国旗……这些车辆呼啸往来，速度颇快，显得很是“豪横”，虽说路口基本都设有红绿灯，但那些车也不怎么遵从信号。

行人中，洋人的比例极高！

穿笔挺西装的，头戴礼帽的，提着公文包的……马汉三说那些基本都是外交官或商人。

还有许多是身着各色军装，走起路来趾高气扬，三三五五成群，高声谈笑，睥睨自雄，顾盼无人，甚至有不少人还搂着穿旗袍、烫卷发的女人……马汉三说这些基本上都是美军军官和大兵。

也有穿着呢子大衣、行色匆匆的什么传教士或洋学者。

不管什么身份吧，反正只要是洋人，表情基本上都是很轻松，很随意的，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主人般的神气。

相比之下，在此间活动的中国人似乎自动“矮了三分”。

除了偶尔可见的，穿着体面长袍或西装，陪同洋人行走，身段卑微，神情恭敬的所谓华人职员或买办之外，更多的是一些穿着灰色或黑色制服、低头垂手、靠着墙根快速行走的仆役和杂工，还有一些面色麻木、在寒风中清扫街道或搬运物品的苦力。

他们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衬托这片区域的“洋派”与“高等”，一个个，小心翼翼，连大的声响都不敢发出，与那些高谈阔论、笑声狂放的洋人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纯纯就是静默而屈辱的背景板。

让我看的分外不舒服！

空气中飘荡的也不再是豆汁儿和卤煮的市井气味，而是咖啡、黄油、香烟、香水以及汽车尾气的混合味道。

街边的店铺招牌也多是洋文，写的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看不懂，马汉三介绍说是什么咖啡馆、面包店、洋酒馆、西装店、洋货行、香烟铺、香水铺……

还时不时有广播声从某些建筑的窗户里飘出，说的也都不是中国话。

在这里巡逻的警察也颇为与众不同——

他们穿着更为挺括的黑色警服，配着警棍，神情警惕，对待洋人车辆和行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立正、点头，态度相当恭顺，而对中国人的盘查，则严厉得多。

“这里啊，从清朝末年开始，就是使馆区，” 

马汉三的声音悠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以前就有治外法权，是自成一体的。如今虽然说名义上收了回来，但是洋人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易撼动，尤其是美国人，仗着是战胜国，又是咱们的援助国，在这里可活跃得很！”

“哎哎，神断先生，你看，那些吉普车，横冲直撞的，也没有人敢管！”

“住在这里啊，相当安全，也相当体面！”

“洋人和有头有脸的人都住这儿，巡警特别多，宵小之辈根本不敢来！”

“不过啊，咱们也得注意，没事别跟那些美国大兵起冲突，他们德性不怎么好，脾气也暴躁，如果是喝醉了，或者单纯看你不顺眼，是真敢动手啊！”

“这要是闹起来，官司都没地方打去！”

“当然，有兄弟我在，神断先生尽可以放心！只要咱不主动招惹那些洋人，他们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即便是真出了事儿，也还有我呐！”

“……”

他说这番话，既是在介绍情况，也未尝不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在这片地盘上，适用的可是另一套规则，既非传统江湖，也不是现代庙堂，而他马汉三，是能在这套规则里说得上话的人。

我心中腹诽，面上自是要做足功夫，当下连声迎合，不断点头，说道：“不错，这地方着实不错，让小可开眼界了，也辛苦马站长啦。”

“这有什么？举手之劳！”马汉三笑呵呵说着，忽然伸手一指：“到了！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