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鸾沉默了。

我冷笑道：“怎么，敢做不敢说？你明明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也不是一个柔弱的女人，为什么要装得楚楚可怜呢？”

叶青鸾脸色稍变，“那我能先问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吗？不要再说中国人了，我也是。你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可以，不想让我看你长什么样子，也可以。但你至少能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来北平的目的是什么，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东郊民巷吗？”

这小嘴可真是厉害，不愧是当记者的。

但我就是不告诉她：“我做什么的，与你无关。”

叶青鸾目光一闪：“我知道了，你姓共！”

我一愣，什么叫“我姓共”啊，但片刻间又醒悟了过来，随即笑道：“你想多了。我不搞政治。你也不用胡乱猜测。我不勉强你，你不想说，那就到此为止，告辞。”

“等等！”

叶青鸾叫住我，眼中闪过一抹犹豫之色，然后说道：“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你是个好人，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不用给我戴高帽子。”我不耐烦道：“要说，就痛快点。”

叶青鸾点点头，“我是在调查一桩涉及外国使馆人员的 ‘文物盗卖’案， ”

“文物盗卖？”我吃了一惊，“跟洋人有关？”

叶青鸾颔首道：“是的，我是在几天前接到了一封匿名线报，信里说，有外国驻华使馆的人员，利用外交邮袋以及其他特殊的渠道，将一批从华北各地搜刮和盗掘的重要文物进行了伪装，企图偷运出境。但是又只说使馆在东郊民巷，却未具名……我觉得这在以后会是一条爆炸性的新闻，既涉及我们中国的民族遗产流失，又有官商勾结、中外勾结的外交黑幕，意义非常重大，所以不管线报是真是假，我都要查一查。”

听见这话，我登时来了极大的兴趣：“那你查出来是哪个使馆的人吗？”

“还没有完全查出来，只能说是有了点眉目。”叶青鸾幽幽说道：“通过我的人脉打探，经过数日的暗中查访，我已经确定了线报是真的，而且锁定了一个可疑的目标——是比利时驻华使馆的文化参赞，叫阿尔贝·德·圣克莱尔，此人近期频繁地私下接触北平的古玩掮客和落魄的前清遗老，行为很鬼祟。”

“比利时的啊。”

我摸了摸鼻子，若有所思道：“我还以为是美国人呢？”

“你为什么觉得是美国人？”叶青鸾忽然警惕地盯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好像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你，不会是在套我的情报吧？”

我嘿然道：“你这女人，居然比我还多疑！不过你说对了，我确实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因为我父亲，就曾经与西洋鬼子、东洋鬼子斗了好些年，更不知道灭了多少跨国文物贩子和盗墓贼，只是为了保护国内的文物古董，不致我们的民族瑰宝外流到蛮夷之地，强盗之国！而我父亲遇到的第一个大的敌人，便是美国人，一个以传教士身份掩饰自己的文物大盗！所以，我才觉得是美国人。”

“原来是这样……”

叶青鸾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说道：“早上，我通过内线得知，阿尔贝·德·圣克莱尔将于今夜，在东交民巷的鹦鹉螺俱乐部，与一名有美国背景的‘收藏家’见面。”

我精神一震：“真是美国人？”

叶青鸾颔首道：“对，叫威廉·皮·哈蒙德，明面上是收藏家，但大概率是个跨国文物贩子。我接到的线报说，圣克莱尔要和他进行看货交易，交易物是十二件宋元时期的瓷器以及六尊商周时期的青铜器，所以我才决定冒险潜入附近，想着能拍到交易现场或相关人物的照片，以获取关键的证据，然后对他们曝光。”

我听明白了，而且我一直观察叶青鸾说话时的神态和动作，可以笃定她没有撒谎，说的都是真话，一时间，对这又猛又难缠还会装弱的女人，大为改观。

只听她继续说道：“我其实在下午就来到这里了，在附近勘察地形，寻找最佳的拍摄点，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到入夜之后，我在试图接近鹦鹉螺俱乐部的时候，被那三个混蛋给撞见了……刚开始，我不觉得他们会干什么，可是没想到，他们那么大胆，肆无忌惮地对我进行言语骚扰，纠缠不休……没有办法，我便打算先躲开他们，等他们离开之后，我再去接近俱乐部，结果，他们一直尾随我，怎么都甩不掉，最终把我逼到了这条偏僻的小巷子里，演变成你看见的那一幕……”

我点了点头，赞许道：“可以，你确实不是一个弱女子，你是一个有胆有识，心怀家国的进步女青年啊。我今夜没有白出来一趟，也没有杀错人，更没有救错人。”

叶青鸾微微一笑，“谢谢夸奖。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我说：“有是有，但是没时间在这里问了。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跨城去送你，也是蠢货行径，所以你得跟我走。”

“跟你走？”叶青鸾眉头一挑：“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我手臂一伸，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将她半扶半抱在身侧，“抱紧，别再叫了，我不占你便宜。” 

“你——等等！”

叶青鸾急道：“我还没答应要跟你走呢！”

我怔了怔，“你不跟我走，我也不会去送你的。我说了，那是蠢货行径！”

叶青鸾道：“不公平！”

我皱眉道：“什么不公平？”

叶青鸾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我长什么样子，我是什么身份，我在干什么……可是我呢，我对你一无所知！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说我有胆有识，对，我认了，可我不认为自己有病！万一你把我卖了呢？！”

我：“……”

看着她那双在昏暗中依然闪闪发亮的眼睛，里面写满了固执、倔强和好奇，唯独没有害怕。

罢了，就当是看在这份胆色和遭遇的份儿上。

更看在人家也是为国为民、巾帼不让须眉的份儿上。

不装了。

摊牌了。

“我叫陈汉生。” 

说着，我抬起手，缓缓扯下了蒙在脸上的黑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