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而进的时候，侯籁、胡子华等人正在屋里，那四个日本“活人儡”如标枪般立在墙角，眼神如常，表情活泛，看起来就是一帮正常的鬼子，但周身气息被调理得异常“温顺”，显然已彻底处于掌控之下。

“大哥，都已经弄好了！” 

侯籁搓着手，兴奋地低声说道，“我让他们打狗，他们绝不撵鸡！我让他们叫爹，他们绝不喊爷！就是现在让他们直接从三楼跳下去，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也绝不带眨眼的！而且，外人也根本瞧不出来，他们是被操纵的！你说吧，要让他们干什么坏事？”

“就你聪明。” 我忍不住发笑，然后环视众人，清了清嗓子，吩咐道：“乔师兄，吴师兄，劳烦你们到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朴子，你去把窗帘再检查一遍，窗户关严实。”

几人立刻依言行事。

屋子里很快就变得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些无关紧要的遭杂声。

我正要开口布置任务，忽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动静，由远及近。

“是沈会长来了，乔师兄，看看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我已然听出了是他。

乔子叶点了点头。

不多时，便传来两声一短一长、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乔子叶往猫眼里看了看，然后冲我打了个手势，表明外面只有“沈墨林”一个人。

“是我，沈墨林，开门吧。” 门外也适时地传来了沈墨林压低的声音。

我对乔子叶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开门。

沈墨林闪身进来，反手关门，动作迅捷熟练。

“全在这里啊，神断先生也来了？”

他扫了一眼屋里所有人，连带着肃立的四个活人儡，最终把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带着探究：“刚才楼下是怎么回事？你跟那些美国人，还有段云鹏，起了冲突？”

“看来沈会长真的还有别的眼线，足不出户，也知道天下三分。” 我笑着打趣了一句，然后请他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面对众人，沉吟片刻，决定不再隐瞒任何事情。

因为接下来的计划，需要他们所有人全力配合，尤其是沈墨林，必须把他彻底拉上船。

“沈会长，诸位兄弟，” 我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到了如今，有些事情，不能再瞒着你们了。我把话挑明，接下来我所说的，干系重大，甚至可能掉脑袋。愿意跟我做的，便留在这间屋子里。有顾虑的，现在出去，我绝无二话，还会给一笔辛苦费，并保证安全离开北平。”

侯籁第一个跳了起来：“大哥你说什么话呢？！诚心寒碜我不是？！你就说干什么吧，皱一下眉头，我便不是人养的！”

“汉生兄弟，别侮辱人啊！”

胡子华、乔子叶、吴子健、侯朴等人也纷纷表态。

“还辛苦费，再这么说，我可就翻脸啦！”

“我们敢来北平，就是奔着闯龙潭虎穴去的！”

“你就说弄谁吧，甭管是特务还是洋人，老子早看这帮龟孙不顺眼了！”

“……”

唯有沈墨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眼神深邃。

“好，多谢兄弟们信任我，愿意同我出生入死！”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笑道：“从什么地方说起呢？哦~~~还是先说昨夜里的事情吧……” 

我声音平稳，“昨夜东交民巷死的两个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一个小日本鬼子，还有那两个印度阿三警卫，都是我杀的。”

“……”

屋子里瞬间一片死寂。

侯籁、胡子华、乔子叶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胡子健手里的茶杯更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但自己却浑然不觉死的。

侯朴倒吸了一口凉气，沈墨林敲击扶手的动作猛地停住，瞳孔骤缩，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我，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惯常的从容，写满了极度的震惊。

“陈，陈汉生……你，你……” 沈墨林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说真的？昨，昨天夜里的事情，真是你干的？”

“对，就是我干的。” 我点点头，“就在宾馆附近那条小巷里，我以为沈会长早就猜出来了。”

“我——”沈墨林语塞在那里。

“我滴个乖乖……” 胡子华喃喃说着，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杀得好！杀得痛快！他娘的，这些美国鬼子、印度阿三，在咱们地盘上耀武扬威，早该杀了！汉生兄弟，你怎么不叫上我们？！这种好事，怎么能独吞？！”

“就是！” 乔子叶也兴奋起来，脸都涨红了，“汉生兄弟，你这做的就太不够意思了！打洋人，咱们兄弟谁不手痒？你怎么能自己偷偷去！”

侯籁幽怨道：“太狡猾了！嘱咐我们好好睡觉，不要妄动，结果自己出去爽了。”

吴子健和侯朴也各有“怨言”。

“行了，我也是不得已的。”我打断众人道：“别一个个，都像深闺怨妇似的。”

“呼~~~~”

沈墨林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震撼、恍然、不解……兼而有之，也有深深的忧虑。

“陈汉生啊陈汉生……你，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他摇头苦笑，“我确实怀疑是你干的，但是，我，我又不敢相信你会这么大胆，哪成想，你真就这么大胆！可笑美国人如临大敌，马汉三焦头烂额，却不知道正主儿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还被他们奉为上宾，磨破嘴皮子请去破案……嘿，嘿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祸害咱们中国人。” 我幽幽说道，“当时，他们正在欺辱一个中国的姑娘，欲行不轨之事，我是为了救她，才下杀手的。这个被我 救走的女人，是个记者，《大新报》的，叫叶青鸾，她现在，就在我房间里。”

“啊？！” 众人又是一惊。

沈墨林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我就说你陈汉生，不是寻花问柳、金屋藏娇之人，感情是英雄救美了。”

“得了吧沈会长，早上您进我屋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笑了笑，继续说道：“叶青鸾之所以深夜出现在东交民巷，不是在搞什么花头，而是在调查一桩跨国文物的走私大案。” 

我语速加快，目光锐利，“走私咱们中国的文物古董，有瓷器，有青铜器，主谋，是一个叫威廉·皮·哈蒙德的美国大收藏家，还有比利时驻华使馆的文化参赞，叫阿尔贝·德·圣克莱尔——就是刚才在宾馆大厅角落里，和段云鹏坐在一起的那个洋人。”

“和段云鹏坐在一起？” 沈墨林还是聪明心细，一下子就抓到了问题的关键。

“对。” 我点了点头，“叶青鸾本来昨夜要去鹦鹉螺俱乐部监视他们的交易，结果被两个好色的美军兵痞给骚扰，最终被我所救……而今天，哈蒙德上门‘请’我破案，阿尔贝则和段云鹏在楼下‘巧遇’。”

我顿了顿，抛出最核心的推断，声音压得更低：“段云鹏一个飞贼，军统特务，阿尔贝一个外交官，文物贩子，他们能有什么交集？除非，段云鹏，甚至他背后的马汉三，乃至戴笠，都在这肮脏的文物走私生意里，有份！”

“砰！”

沈墨林猛地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老子就知道！这帮蠹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