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林显然比我更了解军统内部的龌龊，他也极其讨厌洋人，我的推断，瞬间就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怒火。

“王八蛋！一群数典忘祖，吃里扒外的狗杂种！” 

他破口大骂，再无平日半分儒雅，眼中尽是愤恨与鄙夷，“拿着国家的薪饷，干着卖祖宗的勾当！戴雨农！马汉三！他们对得起总理（孙中山）的在天之灵吗？！对得起这片土地上的列祖列宗吗？！”

他骂得咬牙切齿，侯籁、胡子华、乔子叶等人也听得血脉偾张，同声唾骂。

“沈会长息怒……” 

我等他们情绪稍平，才缓缓说道，“现在骂也没什么用。得想办法，阻止他们，揭露他们，把该拿回来的东西拿回来，该受到惩罚的人，送进他们该去的地方。”

沈墨林喘着粗气，看向我：“神断先生，你既然把这些天大的秘密都告诉我们，想必是已有成算。你说吧，该怎么办？我沈墨林虽然也是军统的人，但我和姓戴的，和马汉三不一样！至少，我身上这点血性还没有丢光！我别的本事没有，可是在军统经营多年，一些人脉，一些门路，还是有的！即便北平，也不乏我大有可为之处！你就说怎么办吧，我全力配合！”

“好！” 

我精神一振，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我确实想了一些计划，正要与诸位商议，看是否妥当。”

我站起身，在屋里缓缓踱步，梳理着思路，悠然说道：

“第一，敲山震虎，逼蛇出洞。我刚才在宾馆大厅里，故意点破阿尔贝，又用‘血光之灾’吓唬他们，还说他们身边有人会害死阿尔贝，就是为了让他们相互猜忌，心生慌乱。这人一慌，就容易出错，就会加快动作。我们等他们动。”

“第二，得送走叶青鸾，确保曝光的渠道。她是记者，是证人，也是将来在报纸上揭露这一切的关键。但她现在困在宾馆，必须送出去。”

说着，我看向沈墨林：“这需要沈会长帮忙。让她乔装打扮，装作是你的扈从人员。”

沈墨林毫不犹豫：“这没有问题！”

“第三，制造混乱，创造机会。” 我目光转向那四个活人儡，“等叶青鸾准备好，就让这四个‘鬼子’，去袭击宾馆门口那四个美国兵。不要下死手，但要弄得热闹，总之，动静越大越好。目标就是吸引所有潜伏在宾馆内外的特务和巡警们，乃至可能藏在暗处，还没有真正离开的段云鹏。”

侯籁眼睛放光：“大哥放心，这种事情就交给我，我在行！保证弄得鸡飞狗跳！”

“第四，趁乱离场，分头行动。” 我继续说道，“混乱一起，沈会长，我同你一道，带上乔师兄、吴师兄、胡师兄等人，把乔装后的叶青鸾混在我们之间，以‘协助平乱’为名，下去帮助苗俊章等人……我与叶青鸾趁乱离开宾馆。”

其实，我也可以等到夜里，带着叶青鸾，还从“密道”里出去，但是，我不想等那么久了，而且，夜里行动有可能更危险。

美国人命丧小巷，势必到处都是盯梢的。

白天出去，还有的说，夜里溜达，被发现了，如何推诿？

“第五，便是取证与曝光。” 我沉声说道，“我和叶青鸾在离开宾馆之后，也会分开行动。她须得尽快回去报社，联络她信得过的上司和同仁。我则需要一部相机，想办法潜入鹦鹉螺俱乐部、比利时使馆或是哈蒙德的住处、寓所，寻找他们走私文物的直接证据——账本、货单、密信，或者拍到文物实物！只要有照片，交给叶青鸾，由她的报社，在最快的时间内，以最大版面、最大噱头、最大阵仗给曝光出来！”

沈墨林说道：“那个《大新报》的社长我听说过，是个硬骨头，以前连孔祥熙的丑事都敢登。如果证据确凿，他应该敢发。不过，这个人也是我们军统的重点‘照顾’对象，须得小心点。马汉三手黑得很。”

“好，多谢沈会长提醒。” 

我点了点头，眼中寒光一闪，“第六，嫁祸江东，火上浇油！光是走私文物，可能动不了哈蒙德和阿尔贝的根本，美国人说不定还会包庇，蒋总裁，也未必能把人家怎么样，至多，驱逐出境，一走了之。但是这太不解气了，所以，还要编一个故事——”

我看向众人，嘿然一笑，道：“昨夜两个美军士兵的死，不是意外，不是仇杀，而是被灭口，不是死于中国人之手，也不是死于他国人之手，而是死于他们美国同胞之手——是因为他们偶然撞破了阿尔贝与哈蒙德的非法文物交易。阿尔贝和哈蒙德为了保住秘密，才指使手下杀了他们！”

众人听得均不免愣住。

我则继续说道：“把这个故事，通过叶青鸾，透露给其他有影响力的报社，一起刊发。到时候，人证是叶青鸾的调查报告，物证有我拍的照片，还有合理的杀人动机，一切齐全。美国人为了自己的面子和对华政策，也必须严查哈蒙德和阿尔贝，甚至会向比利时方面施压……然后，这些混蛋为了保全自己，势必互相攀咬，连带着姓戴的，马汉三，大概率都会被屙出来。”

“妙啊！” 

沈墨林抚掌赞叹，眼中精光四射，“一石数鸟！既揭露走私，又转移美军命案视线，还能把戴雨农他们给拉下马！神断先生，此计大妙！”

侯籁等人也都听得兴奋不已。

“计划虽好，但是每一步都险之又险。” 我沉声说道，“尤其是潜入使馆和俱乐部，以及嫁祸故事的传播，必须精准，不能留下把柄。沈会长，你在北平，在新闻界的人脉，至关重要。侯籁，你们控制活人儡制造混乱的时机和程度，必须分毫不差。叶青鸾那边，也要确保她报社的社长有胆量接这个‘炸弹’。”

“放心！”

“包在我们身上！” 

“……”

众人纷纷应承。

“事不宜迟。” 我起身道，“我这就去找叶青鸾，把整个计划告诉她，让她做好准备。”

沈墨林也起身说道：“各自都做好准备，一切听神断先生号令。”

“明白！”

……

我离开侯籁的房间，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计划再周密，也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差池，便是血溅五步。

但事已至此，焉有退路？唯有向前，向前，奋勇向前！

……

回到自己的套房时，叶青鸾正坐立不安地等待着，见我回来，立刻迎上：“怎么样啊陈大哥？你为什么出去了那么久？外面的情况如何？我们能离开宾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