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时璟那是相当尴尬。

马汉三笑呵呵道：“老汪啊，神断先生是江湖人，不是官场人，和我们不一样，真性情，不搞那些虚情假意的繁文缛节。人家都是抱拳行礼，哪有握手的？你这是进了庙里画十字，拜错神啦。”

汪时璟怔了怔，随即跟着打了个“哈哈”，把手缩了回去，“怪我，怪我，是鄙人不懂礼数了。”言罢，双手一拱，冲我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抱拳礼，“先生勿怪。”

李崇歌察言观色，早瞧出我憎恶汪时璟了，当即笑道：“好了，彼此都算是认识了，咱们走吧，不要让戴老板等得太久。厅中，也还有别的贵客呢。”

我一愣，问道：“还有别的客人？”

“自然有了，十多位呢，都是北平城的风云人物啊！”汪时璟感慨道：“说实话，寒舍已经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全赖戴老板天大的面子，今晚才得以名流云集啊。”

我心中诧异，这戴笠究竟要搞什么？

与我会面，还要找这么多人在场？

“陈先生，李秘书，马站长，请！”汪时璟在旁边说道。

“我就不去了。”马汉三忽然冲李崇歌使了个眼色，然后愁眉苦脸地说道：“李秘书，你把神断先生带去见戴老板吧，兄弟手头上有点棘手的事情，得赶快处理。今晚的宴席，我就没福消受啦。”

李崇歌点了点头，“好。”

汪时璟却劝道：“马站长，民以食为天。有什么事情比吃还大？待用罢晚宴，再去料理，也不迟吧？”

马汉三嘿然说道：“难道汪先生就没有听说，余世泽失踪了？”

汪时璟脸色一变，呐呐说道：“听说了，马站长这是要去找他？”

“老子找他个屁！他已经臭大街了！失踪最好！找到也得枪毙！”马汉三啐了一口，又说道：“好多学生和工人还围着他家的宅子，也有不少去警署和‘肃奸委员会’示威闹事的，只怕背后有那边的人在煽动，不能不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确实是不能耽误。”汪时璟擦了擦头上溢出的冷汗，讪笑道：“马站长真是辛苦了，且待改日，鄙人再来做东，大摆宴筵，届时还请您务必赏脸啊！”

马汉三“哼”了一声，又冲我拱手道：“神断先生，兄弟先告辞了。您好好享用晚宴，等您这边结束的时候，兄弟手头上的事情应该也已经料理完了，到时候还亲自送您回宾馆。”

我点点头，“有劳马站长了，慢走，保重，恕不远送。”

“嗯嗯~~~~李秘书，告辞了。”

“……”

目送马汉三离开的背影，我心中暗暗忖道：“听他话的意思，我今晚应该是能平安离开的……”

这场“鸿门宴”，应该不是针对我的。

那戴笠为什么要叫我来呢？

第一次会面，不应该私密一点吗？当着外人，而且是许多外人，还摆宴席，怎么谈彼此合作的条件？

我越发好奇，戴笠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了。

等马汉三背影消失之后，李崇歌说了句：“神断先生，这边请。”然后他便走在最前面带路，我跟在后头。

汪时璟也跟在后面，似乎有意和我并排。

我瞥了他一眼，却见他鬼鬼祟祟的，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三根黄灿灿的金条来，紧张地看看李崇歌，见李崇歌没有注意，只顾往前走，便迅速把金条朝我递过来。

我只犹豫了一秒钟，便伸手接住了。

这可是金子！

汉奸虽然可恶可恨，但金子是无辜的。

作为正常人，谁会跟钱过不去啊？

汪时璟见我收了金条，神情也登时放松下来，“呵呵”笑了两声，开口说道：“听闻神断先生相术造诣超绝，识人断人，如有神助，分毫不爽！还有禳灾解厄，造运改命的逆天本领……鄙人是真想开开眼界啊。”

我听明白了，这老汉奸是想让我帮他看看相，如果有不祥之兆，那就帮他改改命运。

也是怕了。

马汉三说余世泽失踪的时候，他就已经吓得不轻了。

同为汉奸，兔死狐悲啊。

可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

我当然不会帮他改运换命，这种逆天之举，他也配？

不过瞧在三根大金条的份儿上，我还是可以点点他的。

于是我幽幽说道：“相由心生，运随身显。汪先生只要心好，相就不会差到哪里去，只要身正，运势也就不会衰到哪里去。”

“是是是……”汪时璟连连点头道：“至理名言，至理名言啊！”

我差不多已经把他的相貌扫了一遍了，此人生得一副“鱼眼”，眼白多而瞳仁小，且微微外凸，又有“露睛”之相，主心术不正，贪欲炽盛，且晚年运衰。

其鼻梁虽高，但鼻头无肉，尖削如鹰钩，在配上那眼神，正是典型的“鹰视狼顾”之相，主其人性情阴狠，唯利是图，反复无常。

其额角“父母宫”低陷晦暗，显示根基浅薄，背祖离宗；

其“奸门”处虽有脂粉修饰，却仍可见隐现青黑纹路，这是“奸门遇煞”，主牢狱官非，且与女人有关。

再观其“印堂”，虽极力舒展，却仍有一缕难以化开的青气盘踞，此乃“蛇缠印”，是大凶之兆，主近期必有奇祸临身，轻则镣铐加身，重则性命不保！

我摇了摇头。

真是人间正道是沧桑啊。

试问苍天饶过谁？

看在金条的份儿上，还是安慰安慰他吧，我说道：“汪先生，我刚才看了看你的相貌，送你两句话——吉人自有天相，虽有惊而无险。”

“吉人自有天相？虽有惊而无险……”

汪时璟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面露狂喜之色，“哎呀，真的吗？多承先生吉言！但愿如此啊！”

走在前头的李崇歌“咳咳”了两声。

汪时璟连忙收敛表情，然后冲我压低声音说道：“如果真如先生所言，那以后少不了先生的好处……”

我心中一阵惋惜。

可惜了，我骗你的，你这老小子以后决计是好不了啦。

说话间，已随着李崇歌穿过了垂花门，进了中庭。

中庭大院比前院更为精致，抄手游廊连接着正房和东西厢房，院中砌有假山鱼池，清晰可见池中有几尾锦鲤在悠游，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廊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

这里的装潢，着实豪横。

同样有仆役、丫鬟在其间往来，也同样是一片“正常”的、忙碌的豪门景象……

李崇歌步履稳健，目不斜视，径直带着我们走向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屋。

屋门是雕花精美的红木大门，敞开着，却不闻其中有人声传出，显得极为安静。

走到门口时，李崇歌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对里面微微躬身，朗声说道：“局长，神断先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