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歌的话音方落，我便听见厅内传来一道声音：

“快请陈先生进来吧。”

这道声音并不高亢，甚至算得上是平和，略带浙江口音，吐字清晰，字字入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与沉稳感。

话音里听不出来说话者的情绪，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不用猜，一定是戴笠！

终于要见到此人了！

我心里还有点小激动，但随即又觉得自己没出息，戴笠虽然是大人物，可比得上袁世凯吗？比得上吴佩孚吗？老爹连他们都见过，我这算什么？

于是我按捺心绪，整了整衣衫，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踏入厅中。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极大的厅堂！挑高至少有两丈，空间开阔，气派非凡！

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暗红色洋灰地砖，四下里立着数根需得两人才能合抱住的朱漆圆柱！

厅堂深处，摆着一张极长的西式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已经摆放满了锃亮的银制餐具和高脚玻璃杯，在天花板上数盏枝形水晶吊灯的照耀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只是餐桌四周的位置都还空着，无人落座。

而靠近厅门这一侧，则摆放着数张宽大的欧式沙发和茶几，围成半个圈子。

人都在沙发上坐着呢，足足有十数人之多！

“哗啦啦~~~”

随着我、李崇歌、汪时璟进得大厅，这些人纷纷站起身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安，也有……畏惧？

我的目光迅疾一扫——

这些人的年纪大多都在四五十岁往上，也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家伙，怕是已年过花甲。

他们穿着各异，有绸缎长袍，有西装革履，也有中山装……但无一例外，均是衣料考究，剪裁得体，显见全是家境优渥、养尊处优、久居人上之辈。

只是此时此刻，此情此境，这些人的脸上大多都呈现出一份强作的镇定之色，虽有些笑容，但都是强行挤出来的，怎么看怎么别扭，一个个的眼神更是游移不定，或低垂，或偷瞥，或不停闪烁……

厅内弥漫着一股刻意压抑的寂静，与这华美宽阔的空间格格不入。

除了这十来个“场面人”之外，还有三四个穿着素淡衣衫的丫鬟，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低眉顺眼，悄无声息。

就大概扫了这一圈之后，我心里已是不大爽利——

好重的浊气啊！

这满厅的达官贵人，聚在一起，营造出的竟是一团乌烟瘴气的氛围！

略一瞥他们的模样，更是乏善可陈，有的“印堂”发黑，隐现败亡之兆；有的“奸门”晦暗，主身陷囹圄；有的鼻梁起节，心术大大不正；有的眸子烁动，神气衰颓……

更有几人，面相上竟隐隐带着血光凶煞，那是身负罪孽、冤魂缠绕之大奸大恶之相！

好家伙，群魔乱舞啊这是。

我进了鬼窝了！

虽说人无完人，但满大厅之内，居然找不到一个气清神正之辈，皆是浊气缠身、运势衰败之象，也实在是让我长见识了。

汪时璟在外面的时候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名流云集”……狗屁！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就这群人聚在一起，哪里是什么“名流云集”，分明是一堂冢中枯骨，末日囚徒！

哦，也不对。

还有一个人忘了说。

那个唯一坐着的人。

坐在沙发正中，当我目光扫向他，他才缓缓站起，目光锐利地朝我递来。

此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年纪，身材中等，偏于清瘦，穿着一身极其合体的藏·青色毛料中山装，熨烫的板板正正，风纪扣扣得一个不落，头发梳理的一根不乱，胡须一毛不见，浑身上下半点褶皱也没有，比李崇歌还要一丝不苟！

其人生的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下颌线条清晰，一双眼睛不算很大，却异常明亮锐利！我与他对视，但觉其目光看似平静，可又沉静如深潭，外表平和，内里却仿佛蕴藏着能穿透人心的冷电！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下垂的弧度，不怒自威。

此人，应该就是戴笠了。

与我之前想象中的阴鸷凶戾不同，他的身上更多的是一种久掌生杀、沉潜于无尽暗处所历练出的深沉、内敛之气，还有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他站在那里，并不刻意张扬气势，却自然而然地成了整个厅堂的中心！

连天花板上吊着的那璀璨的水晶灯光，仿佛都因为他而黯淡了几分！

这不是简单的凶狠，而是一种将巨大权力与无数秘密化为自身底蕴的枭雄气度！

难怪时人称之为“老蒋的佩剑”。

“局长，这位就是神断先生。”李崇歌引荐道。

“哦~~~”

戴笠当即起身，向前迎了两步，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笑容，只是那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身上迅速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道：“汉生老弟？”

声音与方才门外所闻一致，平稳，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李崇歌连忙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戴局长！”

我略一颔首，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戴老板。”

“久盼与汉生老弟相会，奈何公务繁忙，迄今方得一见，慢待了，勿怪。” 戴笠伸出手来，与我重重一握，“不意老弟竟如此年轻，又如此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真乃英雄出少年！”

他的手干燥而有力。

（汪时璟在旁边看得一愣，大概是想不通，神断先生不是江湖人，只抱拳，不跟人握手的吗？）

“戴老板过誉了。” 我收回手，淡然说道：“江湖虚名，不足挂齿。倒是戴老板声名赫赫，扬威海内，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方知传言不虚！”

“老弟请坐。” 

戴笠没有继续寒暄，只是侧身一引，指向他方才所坐长沙发旁的一张空着的单人沙发。

那位置正在他右手边。

我也没有推辞，道了声“有僭”，便坦然走过去坐下。

皮质沙发柔软舒适，一坐就知道是高级货。

马汉三说的没错，汪时璟这老小子，真会享受。

不过自我落座的一刹那，厅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有意无意地向我聚焦过来。

戴笠随即也坐下。

那站着的十几人像是得了信号，纷纷跟着坐下，只是姿态比起之前，更加拘谨了些。

汪时璟也蹭到了戴笠左手边的一张椅子上落座，脸上依旧堆着那谦卑讨好的笑容，只是眼神不时瞟向我，又飞快地移开。

“老弟在北平住的可还习惯？”戴笠唠家常似的询问道。

我颔首道：“很好。”

戴笠眉头略微一轩：“可能是我太挑剔了，就觉得这边不大舒服，太干燥，也太冷了。”

我说：“陈某是江湖人，走南闯北，飘零四海，对这些都习惯了。”

“嗯嗯~~~”戴笠大约是觉得我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略感意外，顿了顿，又转问道：“马汉三没有怠慢老弟吧？”

我摇头道：“没有，马站长照顾地相当周到，无可挑剔。”

“那就好。”戴笠点点头，忽然笑道：“汉生老弟一看就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人，在北平这些天，做的好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