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咯噔”一声，什么叫“做的好大事”？

戴笠此言，是何用意？

单纯的试探，还是他已经知道了我这些天在北平的所作所为？

但随即我便意识到，他不大可能知道。

每一次我都很小心。

戴笠在对我搞语言陷阱。

他说话是有技巧的。

闲聊之中，忽然夹杂一句毫不相干的审问，这是盘查犯人时的话术。

就是想让人在猝不及防之际，或言语，或神情，露出破绽。

有点看不起我了。

喜怒不形于色，我还是能做到的。

我故作茫然，反问道：“不知道戴老板说的‘大事’，是哪一件？”

戴笠“呵呵”一笑，道：“听马汉三说了，汉生老弟出门闲逛，夜不归宿。年轻人啊，还是要爱惜身体的。”

四周众人闻言，都跟着陪笑。

戴笠的意思是，我出去找女人鬼混了。

我也不解释，不辩驳，只装作没听懂，苦笑了一声，说道：“我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城市，感觉什么都是新鲜的，逛不够啊。”

戴笠颔首道：“有的是机会嘛。”

正说话间，一阵淡淡的香风飘来。

只见从厅堂一侧的雕花月亮门后，转出一个女子。

那女子看年纪约莫四十许人，身穿一袭墨绿色的织锦缎旗袍，袍身剪裁得极为合体，勾勒出窈窕有致的身段，旗袍高领，斜襟上别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翡翠胸针，与耳垂上同色的翡翠坠子相映成辉。

她梳着时下流行的爱司髻，发髻上还插着一支碧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行走间步履款款，风情摇曳，虽然年龄不小了，却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与这满厅压抑沉闷的气氛颇有些格格不入。

汪时璟见她进来，便站起了身，微微点头示意。

我心中恍然，这女人应该是汪时璟的妻子了，声名在外的名媛——殷醉丹。

观其面相，倒是生得不错，柳叶眉，丹凤眼，鼻梁秀挺，是个美人胚子。

只是其眼角眉梢过于灵动，眉形细而上挑，略带煞气，主其人心高气傲，不甘人下，且目带桃花，眉藏风流，绝非安分守己之辈。难怪能“协助”汪时璟周旋于日伪高层之间。

不同于汪时璟的是，从她的相貌上倒是看不出有“牢狱之灾”的不祥之兆，唯有些“颠沛流离”、“丧偶寡居”、“有家难归”之意。

殷醉丹和汪时璟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又在戴笠的脸上飞快一转，随后迅速地瞥了我一眼，略略一怔，便又移走，仍看向戴笠，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寻，笑吟吟地开口问道：“戴老板，您要宴请的客人都到齐了吧？” 

声音娇柔婉转，带着点江南口音，颇为好听。

戴笠看了她一眼，只微微点了点头：“到齐了。有劳夫人费心安排。夫人待会儿也请入座。”

殷醉丹连忙摆手，笑容愈发殷勤：“哎哟，多谢戴老板关照，您和诸位贵客要谈正事，我一介女流之辈，哪里敢上桌打扰？我就在后面照应着便是。” 

她说着，眼波流转，扫过在场众人，“既然客人都到齐了，是否……吩咐下去，可以传菜了？厨房里做了两手准备，有两套厨师班子，能做西洋菜，也能做中国菜，只等戴老板一句话。”

戴笠“呵呵”一笑，说道：“到底是汪公馆，大手笔啊，连厨子和菜品都做了两手准备。这得，多费心啊！啊，是吧诸位？”

这话明显透着讥讽，是在揶揄汪时璟会投机，但在座的所谓“名流”们，包括汪时璟、殷醉丹夫妇俩，似乎都没有听出来，都纷纷附和着戴笠的话，称赞起来。

汪时璟连连摆手，还故作幽默地说道：“蒋总裁说了，中美结合，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敝人也不能落后，至少，得从吃上做起。”

殷醉丹也笑道：“费心也要看招待的是什么人，别人，那就是客随主便，但戴老板不一样，您莅临寒舍，我们自当倾尽所有，只为讨戴老板一个舒心。”

“好一个倾尽所有啊。”戴笠轻轻抚了抚掌，说道：“可是我看你们这屋里摆的是吃西餐用的长桌，我要是想吃中国菜，这桌子可不大方便吧。”

殷醉丹凑到戴笠面前，弓着身，领口大敞，笑眯眯道：“戴老板真要吃中国菜？”

戴笠点了点头，“我长着一个中国胃，还就喜欢吃中国菜。”

“那好办。”殷醉丹站起身来，轻轻击掌，然后朗声说道：“戴老板要吃中国菜，你们还不忙起来？”

原本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丫鬟仆役们立刻得令，麻利地动了起来，迅速而无声地将那张沉重的长条餐桌给挪了出去。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又有几名男仆从厅堂侧面的屏风后，抬出了一张极大的紫檀木圆桌！

桌上还有一块大理石转盘。

另一些仆役则搬来了十余张同样是紫檀木材质的雕花高背座椅，围着圆桌摆放整齐。

丫鬟们则流水似的往桌上摆放餐具——布碟、调羹勺、乌木镶银头的筷子、茶杯、酒盅……还有热毛巾把子，用精致的藤编小篮盛着，供客人净手。

我看得都有点震惊了。

不怪马汉三羡慕嫉妒恨，这汪时璟，是真的会享受生活啊。

中国菜、西洋菜，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人家养着两个厨师班子。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中餐厅、西餐厅，还能无缝切换。

有钱人的生活，就是如此奢华啊！

别说马汉三眼红，我都眼红。

戴笠也看得有点傻眼。

殷醉丹笑道：“戴老板，知道您喜欢喝老家的花雕，已经提前备下了，三十年陈，不知可否？”

戴笠连连颔首，“啧啧”赞道：“夫人有心了！”

殷醉丹道：“那现在就传菜吧？”

戴笠道：“可以！有劳夫人了啊。”

“哎哟，戴老板真是客气，都是应该的，应该的嘛。” 殷醉丹连声应着，又朝众人微微一福，这才转身，踩着高跟鞋“嗒嗒”地离去，行动间那旗袍开衩处，隐约露出一截穿着玻璃丝袜的纤细小腿，着实有点勾人……

戴笠起身一挥手，“要开席了，诸位都入座吧。汉生老弟，咱们过去。”

我跟着他，走到大圆桌旁，他在正主位置坐下，仍让我坐在他右首，身为汪公馆主人的汪时璟，坐在了他左首。

侍奉茶水的女佣们快步上前，为客人们奉茶。

不多时，殷醉丹便引着一队丫鬟和仆役，鱼贯而入，除她之外，其余人手中都端着各色精致菜肴，往大圆桌上摆放。

显见都是深宅大院里久经调教的做派，动作轻快麻利，却又丝毫不乱，更要紧的是，丫鬟们个个年轻美貌，我见犹怜。

只片刻间，大圆桌上便琳琅满目起来。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转盘中央，摆上了一个精致的镂空雕花锡制大暖锅，炭火正红，高汤已经微沸，周围环绕着四碟精致的“押桌”冷荤，作为席面的最初点缀。

接着上的是“十六巧”的手碟，这是北平中上层宴席的惯例，在正菜前先上一些精巧的开胃小点，既显主家的排场，也让客人不至于空等干饿。

都是一个个巴掌大的细瓷小碟，围绕各人餐具摆放。

殷醉丹在一旁负责介绍菜品，所谓的“十六巧”分别是：

蜜饯三样——

蜜枣、金橘饼、山楂糕；

干果三样——

琥珀桃仁、五香杏仁、盐焗腰果；

鲜果三样——

削皮切瓣的莱阳梨、去核的烟台苹果、进口的美洲橙子切角；

酱菜三样——

六必居的酱黄瓜、甜酱甘露、佛手疙瘩。

以及四味小点——

豌豆黄、枣泥方糕、萨其马、小麻花。

好吧，我承认我没有出息，看着这些开胃小点，我是真开胃了，饿了，馋了，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