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戴笠都没动筷子，我自然也不好意思去吃。

还是忍着点吧。

正菜已经开始鱼贯而上，先上的是冷盘八品，却不是一次性全上，而是分了两批。

头一批是四个荤菜——

水晶肴肉、罗汉肚儿、京城酱鸭子、酥炸小黄鱼。

啧啧~~~

那“京城酱鸭子”做的好啊，枣红色的鸭肉片切得薄如纸张，透亮晶莹，码放得整整齐齐……得吃！

那“水晶肴肉”做的也好啊，肉冻晶莹，内里瘦肉纹理分明，还点缀着几点嫩绿的香菜末……得吃！

那“罗汉肚儿”做的更好啊，精致的猪肚里塞满了各色食材，切片后红白相间，看得人直想流口水……得吃！

还有“酥炸小黄鱼”，寸许长的小黄花鱼炸得通体金黄，香味透鼻而来，我的 食指都快压不住了！

这四道荤菜冷盘上完，又上了两道纯素和两道半荤，乃是——

乾隆白菜心、凉拌黄瓜卷、蒜泥白肉、熏鱼儿。

听殷醉丹介绍说，那“乾隆白菜心”选用的是最嫩的大白菜心，不能刀切，而是用手撕成大小适中的片状，好保持口感，再用精心调制的麻酱汁充分拌匀，等每一片菜叶都均匀裹上酱汁之后，撒上炒香的白芝麻……麻酱香醇，白菜爽脆多汁，乾隆吃了都得竖大拇指！

那“凉拌黄瓜卷”取的是嫩黄瓜，用盐略腌，卷成小卷，淋了香油和蒜汁，看着碧绿，吃起来爽脆；

“蒜泥白肉”用的是肥瘦相间的猪后腿肉，煮得恰到好处，片得大，而且薄透，浇头是蒜泥、酱油、红油调得汁儿，那叫一个香气扑鼻啊！

至于“熏鱼儿”，也不是真鱼，而是用豆制品精制的仿荤菜，吃起来口感却像是鱼肉，堪称一绝……

菜上得很快，显然后厨早已准备多时。

这八个冷盘都是用精致的细瓷碟子盛着，在雪白的大理石转盘上摆出了一个漂亮的扇面。

那股混合着肉香、酱香、醋香、蒜香、油脂香的复杂气味早已弥漫整个大厅！

闻着这股味儿，看着桌上的菜，再听着殷醉丹的介绍，我真的顶不住，快馋哭了！

今晚没白来。

可恨戴笠这个装货，就他妈不动筷子！

一口一口地在那儿喝茶，连点心都不吃！

奶奶个腿的，喝茶管饱啊？

还是人家殷醉丹懂事儿，见八个冷盘上完，丫鬟们过来斟酒，便抢过酒壶，殷勤地亲自给戴笠把盏。

我心中大慰，这一倒酒，不就意味着可以开始吃席了吗？

汪时璟作为主人，也活跃起来，忙不迭地起身，先拿起茶壶，毕恭毕敬地为戴笠面前的茶杯添水，然后又转到我这侧，也给我添上，脸上笑容可掬。

待回到自己座位上以后，他环顾一圈，看所有人杯中都已有酒，便“咳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卑微与自得的古怪神情，高声道：“戴老板，陈先生，还有诸位同仁，鄙人不才，忝为东道主，在此叨扰几句——今日，承蒙戴老板屈尊，驾临寒舍，又蒙神断先生赏光，实乃蓬荜生辉，三生有幸！鄙人无以为报，谨以此杯薄酒，聊表寸心，敬戴老板，敬神断先生，敬在座诸位同仁！愿……”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戴笠却忽然抬起了手，轻轻一按。

殷醉丹在旁边正笑吟吟地看着，见状，脸色顿变，笑容瞬收，慌忙咳嗽了一声，提醒丈夫。

汪时璟的声音戛然而止，回顾见戴笠的手势，脸色也变了，他举着酒杯，僵在那里，笑容完全挂不住，呐呐问道：“戴，戴老板有吩咐？”

戴笠皱着眉头又把手往下一按。

汪时璟这才会意，连忙坐下。

“这酒嘛，先不忙着喝，菜嘛，也先不着急吃。” 戴笠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些布菜的丫鬟都放轻了手脚，但听他幽幽问道：“我想诸位现在应该还不饿吧？”

“不饿，不饿……”

所有宾客都异口同声回答道。

这可把我给气坏了。

你们不饿，老子饿了！

妈的，也不问问我！

“夫人，接下来还有什么菜？”

戴笠看向殷醉丹，笑问道：“先不着急上，我想听你报一下菜名。”

谁也摸不清楚戴笠到底要干什么。

殷醉丹虽擅交际，可此时此刻，她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勉强了，答道：“按规矩，接着要上四个‘行件’，就是中等分量的热菜，第一道是‘糟溜鱼片’，用的是开春后最新鲜的黄花鱼，裹上糟卤芡汁；第二道是‘芜爆里脊’，用的是猪里脊肉，要切得极细，与当春最鲜嫩的香菜梗急火快炒，是道功夫菜；第三道是‘油焖春笋’，从咱们南方快马加鞭运来的鲜笋，最嫩的一截，得用大油白糖加酱油焖得红亮入味；第四道是‘锅塌豆腐盒’，取用的是北方豆腐，切成厚片，中间挖出洞来，填入肉馅，挂上糊后再煎炸，还得用高汤煨透……”

“好了~~~”戴笠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四个‘行件’上完之后，就该上‘大菜’了吧？”

“是的，这边又叫‘大件’。”殷醉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我也难过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戴笠这厮太变态了。

有菜不让吃，让人干说，干听！

什么毛病？！

“大菜也好，‘大件’也罢，都得留到最后。”戴笠说着，目光缓缓扫过这在我看来价值千金的宴席，又扫过在场那些神色各异的“名流”，最后落在我的脸上，嘴角那点向下的弧度似乎微微往上牵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咱们这座上，有些人，可未必能等到大菜上桌啊。”

此言一出，众人均不免脸色大变！

尤其是身为此间主人的汪时璟，已面无人色，冷汗直冒！

能看得出来，他脸上竭力想挤出一点笑容，但是在戴笠平淡的目光和满座无声的压抑气氛下，如何能笑得出来？

殷醉丹也是如此，她俏脸煞白，半点血色都没有了，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要说话，却没能发出一点像样的声音。

“诸位不用害怕嘛，我是想在用餐之前，给大家伙找个乐子。” 戴笠笑着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听起来像是在宽慰，却让众人更惶遽了。

他忽然指着我说道：“神断先生名满江湖，想必你们之中也有不少人听说过我这位老弟的名头。他祖上可是出过‘麻衣神相’的，他父亲是玄门术界第一高人，也是唯一的神人——陈天默陈盟主！汉生老弟呢，已经是得到了父亲的真传，断人吉凶福祸，辨别忠奸真伪，从无谬误！只是咱们这些人啊，身居在庙堂之高，或是忙于政务，或是疲于应酬，或是搞些尔虞我诈的算计，争些功名利禄，对江湖奇人异士，多是只闻其名，而未见其能。今日，你们机缘难得啊，汉生老弟来了，本来是要与我单独会面的，我却突发奇想，让你们也见一见他……”

话说到此处，戴笠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大有深意。

被他看到的人无不微微低头或移开视线。

“不如，咱们就借这个机会，让诸位都开开眼，也让我戴雨农，见识见识麻衣陈家的真本事。” 戴笠看向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样吧，汉生老弟，愚兄也就不一一介绍在座的诸位贵客都是谁了，请你以相术来断一断他们的前途命运，论一论他们的吉凶福祸，每断完一个人，愚兄就为你介绍一个人，咱们也饮一杯酒，上一道菜，就从我的左首开始吧。”

他伸手一指，指的正是汪时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