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克敏死不死的，我不在乎。

背祖弃宗，坏事做尽，恶贯满盈，本就是该死之人。

我在乎的是，接下来要上什么菜，会不会让我失望。

……

很快，两个汉子抬着一块巨大的传菜盘进了大厅，后面还跟着一个头戴白帽子的厨子师傅，手里提着厨刀。

那传菜盘中央摆放着一个大银盘，银盘里盛着一 只肥硕的烤填鸭，枣红油亮，香气四溢！

银盘周围配着荷叶饼、甜面酱、葱丝、黄瓜条……等烤鸭配菜。

随着厨子动手，刀光闪烁中，烤鸭迅速被片成一块一块，均是一般大小，且还带着焦脆的皮和一点肥嫩的油脂，码放在盘中……

戴笠感慨道：“好啊，烤鸭好啊，在北平吃宴席，这烤鸭可是当之无愧的头牌！只可惜，王克敏吃不到啦。诸位，请吧？”

他虽然让众人开吃，可那些“名流”们并无胃口，一个个被吓得泥塑木雕般僵坐在椅子里，大气也不敢出，哪里还有口腹之欲？

只有我和他，毫无心理负担。

但戴笠的胃口也是不佳，只吃了一卷，我是不会客气的，敞开了炫！

片刻间，就吃了七八卷，这才停下。

戴笠笑道：“汉生老弟，好肚量。瞧着你吃，我自己都觉得香。不过也别贪多，还有别的菜，等着你品鉴呢。”

我摸了摸肚皮，说道：“戴老板放心，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不过三四分饱而已，留着肚子呢。”

“能吃是福啊，愚兄可真羡慕你老弟。”

戴笠感慨了一声，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缓缓转向圆桌。

厅内的气氛早在王克敏被拖走之后，就已经降至冰点，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滞！

眼看戴笠又准备指人，剩下的“名流”们无不面色惨白，眼神惊恐地游移，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可惜，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也不得不说，戴笠搞这一场“鸿门宴”真是阴损歹毒，心脏稍微不好点的，都得被当场给吓死！

他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笃笃”之声在此刻听来，宛如催命的鼓点。

最终，他手指一伸，对准了我下首的一位老家伙。

好嘛，有请第三位受害者隆重登场！

被指到的老家伙浑身剧烈一颤，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戴笠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汉生老弟，请继续。这一位老先生，想必老弟也不认识吧？”

我瞥了老家伙一眼，他的年纪看起来比王克敏稍轻些，约莫六十岁出头，与汪时璟相仿，身材应比王克敏略高，却也清瘦，穿着一身深灰色暗纹缎面长袍，外罩一条黑色团花马褂，头上没有戴帽子，稀疏花白的头发梳得倒是一丝不苟。

生的面皮焦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此刻正惊恐地转动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躲躲闪闪，哪里敢与我对视？

最显眼的是他嘴唇上留着的两撇细细的八字胡，此刻正随着他面皮的抽搐而微微抖动，十分滑稽可笑。

戴笠不怀好意道：“老弟可要仔细帮他看看，他也不是一般人物哦。”

听到戴笠的话，老家伙像是被针刺到了似的，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半截，又因腿软跌坐了回去，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都泛了白。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声音干涩到发飘：“戴、戴老板……神、神断先生……鄙人，鄙人……”

“诶~~~~”

戴笠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语气平淡无波，“老先生不要说话，莫要泄露了天机，让我汉生老弟帮你看相也就是了嘛。是福是祸，是吉是凶，就听我老弟的。方才王克敏的细长，你们不都亲眼见着了么？准得很！”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老家伙的额头上瞬间就沁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焦黄的面颊滚落。

他不敢再言语了。

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汪时璟，可汪时璟哪敢言语？他也是在劫难逃，连屁也不敢放！

老家伙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噤若寒蝉的同伴们，然后发现压根就无人敢与他对视，更无人敢出声。

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早不出事晚出事，早晚而已。

老家伙最终只能绝望地将目光投向我，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瞧着，真是可怜极了。

可他猖狂的时候，做国贼的时候，帮助鬼子对付国人、欺压同胞的时候，舔食民脂民膏、纵享荣华富贵的时候，又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我反正是不会同情他的，只慢条斯理地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又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压压烤鸭的油腻，这才好整以暇地将目光投向这“第三位受害者”，仔细端详——

嗯，面相不善，气色更衰，又是一条沉船上的硕鼠。

“这位老先生啊……”

我放下茶杯，开口评断，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要紧张，也不用害怕，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也莫强求。陈某遵戴老板的命令给你看相，一切全无私心，均从天意。若有冒犯，还望海涵——不过，看你这副尊容，海涵不海涵的，恐怕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老家伙闻言，身体又是一抖。

我目光掠过他全身上下，然后语速平稳道：

“老先生的额头窄而凹凸，发际低垂压眉，此乃‘天庭狭窄，早运蹇滞’之征兆。主出身尚可，然少年不得志，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早年多受挫磨，有丧父之痛，心性渐趋偏激阴鸷。但‘兄弟宫’不错，应该是兄友弟恭，受长兄扶持较多。”

“不错，不错！”戴笠抚掌说道：“老弟看的真准！他生于晚清，祖上曾在福建开设大同烛店，获利颇丰。他的父亲用钱捐了一个郎中的官职，分发到北京工部就职，但没多久就病死了。可以说，他是幼年丧父，是个孤儿，全靠他大哥养活。说起来，他大哥也有手段，又是做官，又是经商的，养活起几个弟弟不说，还都供着去了日本进行留学。他是十七岁考进的日本鹿儿岛第七高等预科学校造士馆，专攻日语……我没说错吧？”

老家伙的嘴唇哆嗦了起来，“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