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也嫌憎地看了看剩下的几个“名流”，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他应该是被沈德枢那负隅顽抗的一击给彻底坏了兴致，没有再打算玩“点名看相”的把戏，而是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递给李崇歌。

“行了，闹也闹够了，看也看够了。”

戴笠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冷意，“名单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带走！仔细看押，等候审讯！”

“是，局座！”

李崇歌一挥手，守在大厅门外的所有宪兵便全都冲了进来，李崇歌不紧不慢地展开名单，大声念诵道：“曹汝霖！”

曹汝霖仰头大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戴笠，你杀得了我，杀不光天下汉奸！”

李崇歌喝道：“拿下！”

待宪兵按住曹汝霖，李崇歌又念道：“苏体仁！”

可怜这位苏老汉奸刚把假牙给戴好，就被如狼似虎的宪兵给拖了出去。

他还不死心地回头叫道：“戴先生！戴先生！老朽当年在北洋政府任职，也算是为国家办过事的啊！你不能一点功劳都不念啊！”

戴笠冷冷回了一句：“住口吧。汪精卫当年的功劳不比你小，又如何？你给日本人办事的时候，就应该想过会有今天！”

李崇歌继续念道：“周作人！”

我听得心头一震，“周作人？鲁迅先生的胞弟吗？”

循着李崇歌的目光看去，却见是个手持折扇的斯文男子，戴着眼镜，留着短须，手在剧烈颤抖，蓦地“咔嚓”一声，扇骨折成两截，他的脸色白得就跟那扇面一样。

“我只不过是是写写文章、搞搞学问而已，读书人的事情，也能算是汉奸吗？”

戴笠冷冷说道：“周先生，你不是‘政治汉奸’，但是‘文化汉奸’一样是汉奸！”

周作人的脑袋深深垂了下去，人则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长长叹了口气。

戴笠瞥了他一眼，也叹了口气，说道：“我向来敬重读书人，对周先生也推崇的很，只是，身在其位，不能因私废公。李崇歌，你们对周先生客气一点。”

“是！局座！”李崇歌当即吩咐宪兵道：“不用给周先生上镣铐，带走即可。”

“多谢戴先生了。”周作人拱了拱手，又瞥了我一眼，跟着宪兵离去。

李崇歌又接着念——

“陈璧君！”

“褚民谊！”

“……”

直到满座的“名流”仅剩下一个。

此地的主人，汪时璟。

他还当自己逃过了一劫，偷摸着给殷醉丹递了个眼神，结果戴笠问李崇歌道：“念完了？”

李崇歌颔首道：“念完了。”

戴笠冷冷说道：“背面还有一个吧？”

李崇歌一愣，慌忙翻到名单背面，我已经瞧见，那里是一片空白，但李崇歌毕竟不傻，只呆了一下，便明白了戴笠的意图，当即大声喝道：“还有汪时璟！”

“啊？！”

汪时璟大吃一惊，“弄，弄错了吧？”

“名单怎么会错呢？”戴笠冷笑道：“上面的人，都是我一个一个核实过的。”

“戴老板，请网开一面啊！鄙人今夜也设下此宴，也是在为党国效力，为戴老板立功啊！”

汪时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从前的事情，鄙人是身不由己啊，而且，鄙人始终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鄙人一直都心向党国，暗中还为重庆做了不少事啊！求戴老板明鉴！” 

殷醉丹也慌忙跪下，哀哀求告，那一脸精致的妆容都哭花了。

戴笠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是挥了挥手，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赶走两只讨人厌的苍蝇：“是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是不是为党国做了事，现在说了没用，等审过以后就知道啦。党国是不会冤枉你们的！这一场夜宴不错，你们夫妻确实有功，所以，名单上没有殷夫人嘛。”

“请吧，汪先生。”李崇歌面无表情地说道。

几个宪兵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哭嚎挣扎的汪时璟给拖了起来。

“戴笠，你落井下石，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啊！”

汪时璟嚎叫道：“你不能这样啊！”

……

霎时间，原本“高朋满座”的奢华餐厅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满桌狼藉。

“殷夫人，说实话，我看在你的面上，是想对你们夫妻宽大处理的，但是尊夫这样做，很不好。”戴笠觑看着脸色惨淡的殷醉丹，“你去劝劝他，不要对抗党国，不要对抗军统，不要有任何抵触的情绪，只有老老实实配合，把所有的问题都交待清楚，才有可能会得到宽大处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明白……”殷醉丹哆哆嗦嗦地回道。

“去吧，好好劝劝他，但是不要耽误太久，应该是还有几道菜没上吧？我汉生兄弟可还没有吃好啊。”戴笠笑眯眯地说道。

殷醉丹猛地一颤，抬头看向戴笠，眼中充满了惊惧和屈辱，还有一丝压抑的怒火。

她的丈夫刚刚被拖走，前途未卜，自己却还要在这里强颜欢笑，伺候“仇人”继续享用宴席？

但她怎敢违抗？

她连一丝不满都不敢表露出来！

只能是死死咬住下唇，艰难低下脑袋，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是，是……”

她脚步虚浮地退下，不多时，便带着几个同样战战兢兢的丫鬟和仆役，手脚麻利地撤下残席。

很快，新菜也端上来了，比之前要“清爽”许多，也精巧不少。

可见殷醉丹是费了心思，虽对戴笠怨恨，却仍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道 “清汤茉莉竹荪” ，汤色清澈见底，几朵干茉莉在汤中舒展，散发出淡雅的香气……我尝了尝，竹荪脆嫩，汤味清鲜回甘，颇能去腥解腻，安抚心神。

一道 “葵花献肉” ，其实就是“狮子头”，但做得极为细致——大肉圆做成葵花状，以嫩青菜心围边，肉圆肥瘦相宜，入口即化，汤汁醇厚，显然是下了功夫的慢火细炖！

一道 “金腿佛手冬笋” ，金华火腿切薄片，与形似佛手的嫩冬笋同炒，点缀几颗翠绿豌豆，红白绿相间，色泽诱人，吃起来咸鲜脆嫩，爽口不腻……

此外，那几样精致的点心也重新上了——

“豌豆黄” 细腻清甜，“芸豆卷” 绵软适口……

菜是好菜，心思也用了，只可惜，不能赎罪，更不能喂饱戴笠。

早把心思用在正地方，又焉能落得如此境地？

我吃得畅快，戴笠却始终胃口缺缺，只是象征性地陪着我动了几筷子。

直到我放下汤匙，拿起热毛巾擦了擦嘴，戴笠才精神一震，问道：“老弟，吃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笑道：“吃好了。这要是再吃不好，就成饭桶了。”

戴笠目光扫过垂手侍立在侧的李崇歌，以及门口几名宪兵，淡淡说道：“你们都出去吧。在外面候着，把门关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