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伺候的丫鬟仆役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

这种氛围下，他们是巴不得早点离开呢。

但李崇歌闻言，脸上却露出迟疑之色：“局座，这，为了安全起见，卑职觉得还是……”

“安全起见？”戴笠不待他说完，便直接打断，冷笑一声，目光却看向我，“汉生老弟要是想杀我，刚才何必从沈德枢手中救我？而且以他的本领，他如果真想要我的命，就凭你们几个，能拦得住吗？”

李崇歌一滞，语塞当场，冷汗又冒了出来。

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戴笠这是专捅人心窝子啊。

戴笠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道：“出去吧。我戴雨农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汉生老弟是我信任的人，我和他有要紧话说。”

“是！局座！那卑职就在门口守着。”李崇歌不敢再行坚持，躬身领命，带着几名侍卫轻轻退了出去，并小心地掩上了厚重的厅门。

偌大的花厅里，此刻便只剩下我和戴笠。

他不开口，我也不着急说话。

厅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在银丝罩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动静，以及碧螺春茶香悠悠飘散。

戴笠忽然起身，亲自执壶，为我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满上。

我连忙装出受宠若惊模样，“戴老板，如此礼遇，在下如何担得起？”

“哎，有什么担不起的？”戴笠缓缓坐下，端起茶杯，却并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我，脸上的冷厉和倨傲之色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真诚的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汉生老弟啊，既然这厅中只剩下我和你了，那也就不必惺惺作态。”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双手抱拳，郑重地向我拱了拱手，“今日之事，愚兄……铭记五内。救命之恩，大过于天，愚兄不言谢，但是这份情，愚兄是记下了。”

我亦举杯还礼道：“戴老板言重了。路见不平，尚且拔刀相助，更何况是戴老板这样的党国栋梁？在下虽然没有官身，不懂官场规矩，可也明白，效忠国家，首先是要保卫领袖！在下略尽绵薄之力，不足挂齿。”

“老弟真是厚道人啊。”戴笠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说来惭愧。愚兄本意是设宴款待老弟，一则是相与老弟正式会面，二则也是看看老弟的真才实学，好诚心结交。不想，不想让老弟看了这么一出闹剧，还累得老弟两次出手，实在是，招待不周！此前与老弟相约，来北平相会，等老弟风风仆仆赶来之后，愚兄却又一直忙于公务，冷落了老弟……愚兄在此，给老弟赔个不是！”

他说得颇为诚恳，姿态也放得相当低，连“看看老弟的真才实学”这种话都说出了口，以他军统副局长、权势熏天的身份，能做如此言行，已属不易。

“戴老板还是太客气了。”我微微一笑，说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戴老板身居庙堂之高，深受蒋总裁器重，日理万机，公务繁忙，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下左右无事，于北平侯上几天，看看风土人情，也不寂寞，谈何冷落？至于今夜这一场大宴，戴老板是为国家扫除大奸大恶，为百姓出口恶气，整肃纲纪，清平世道，在下敬佩！”

戴笠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判断我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老弟能够如此体谅，愚兄属实感激。既然如此，那愚兄也就不再绕弯子了。咱们还是要谈一谈正经事。”

终于谈到正事了。

“戴老板请讲。”我放下茶杯，做出倾听状。

戴笠也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却十分郑重：“老弟的本领、人品，愚兄都已了解，思来想去，‘九五至尊会’笼络的那一批所谓能人异士，并无似老弟这般英雄的人物！实不相瞒，在今夜之前，愚兄对你老弟的所作所为还是相当不满的，下手太狠了些，把我招致来的那些‘高人’，给杀的七零八落，甚至连美国中央情报局派来的约翰·圣玛丽亚，你都敢杀！属实是胆大包天！弄得愚兄脸上相当无光！”

我心中微动，当即站了起来，躬身拜道：“是在下斗胆，但也是情势所迫，你死我活之下所行的无奈之举，还请戴老板恕罪。”

“坐吧。”戴笠招了招手，语气放缓道：“我说了，是今夜之前。不过，今夜之后，我改变想法了。想要成事，还是得先成人。人如果不对，那事情就一定做不对。你也见识了刚才那些汉奸，都是什么嘴脸，什么货色！有才无德，寡廉鲜耻，见利忘义，贪生怕死！日本人用他们，焉能不败？‘九五至尊会’此前笼络的人，和他们并无二致，又焉能成事？校长特意叮嘱过，要我牵头，网罗天下奇才，以助国运！那些人，尽是衰相！不损国运就烧高香了，哪能帮助？须得是老弟这样的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九五至尊’！”

我佯装吃惊道：“戴老板谬赞，愧不敢当！”

“你也不用谦虚，愚兄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戴笠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幽幽说道，“校长亲口谕令设立，期许甚高，想以之应对非常之事，应付非常之人，岂可马虎？沈墨林虽然有些能力，但毕竟不是江湖中人，暂代会长之职，也是权宜之计。愚兄属意的人选，还是令尊大人！毕竟玄门术界，能人异士，有谁能真正称得上是‘九五至尊’呢？唯有令尊陈天默陈公！嵩岳论道，一朝封神！玄门泰斗，九脉盟主，名震天下，海内瞩目！若他老人家肯出山主持大局，这会中上下，谁不翘首以盼？！会长之位，非令尊莫属！”

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我的神色，又继续说道：“当然，令尊大人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多半不喜欢太受约束，这会长一职，可以只是挂名。就像我们军统，此前，局长先后有何耀祖、林蔚、钱大钧，但他们都是挂名，愚兄虽然大多时候都只是副局长，却主持主要事务。若老弟肯屈尊加入，这副会长一职，虚位以待！此后，便也是老弟来主持会务！”

我不动声色，心中暗暗忖道：“这给的条件是真好啊，老爹当会长，挂个名，我当副会长，主持实际事务，那‘九五至尊会’就成我们爷俩儿的‘私产’了。如果真能如此，也不是不能考虑哈~~~~”

“至于待遇，”戴笠见我不语，以为我还在权衡，便立刻加重了筹码，“军衔的话，可以给令尊大人授予‘少将’军衔，和愚兄平级，也是对标上海、天津、北平这些大站的站长。老弟你呢，则是“上校”军衔——可不要小瞧了这个‘上校’，咱们军统大部分省站的站长也不过是上校，而且老弟才二十岁出头，太年轻了，前途不可限量！”

我都听傻了，这还要授予军衔呢？

老爹摇身一变，成“少将”了？

以后不叫“中土半神”，叫“麻衣少将”？

我不叫“麻衣神断”，叫“麻衣上校”？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