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蜂后”噎得说不出话来，心中一阵憋闷。

奶奶的，欺人太甚！

但转念一想，左右也不过这几天了——戴笠必死无疑，到时候我看你这妮子还怎么“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我强压下心中的怒气，深吸了一口气，淡淡说道：“成吧。你想跟着，那就跟着。”

“是，卑职遵命……”

好家伙。

弄得倒像是我命令她一样。

我摇摇头，迈步往外走去，“蜂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落后我半步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

公馆里的宪兵以及便衣特务大概都接到了指令，个个对我都相当尊敬，遇到的时候，都行礼喊“先生”或“长官”，再也没有谁敢盘问，拦截。

出了公馆，沿着街道向东走了约莫一里地，便到了这附近最热闹的商业区——

前门大街。

此时正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有卖布匹绸缎的，有卖茶叶的，有卖糕点的，有卖成衣和鞋帽的，有饭馆、酒肆、茶楼、戏院，也有咖啡馆、面包店、西餐厅、西药房和照相馆……黄包车夫拉着车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声、铃铛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曲北平城独有的市井交响乐。

人有时候喜欢独处，便厌憎这些“热闹”，但人有时候也喜欢热闹，便乐意看见这些烟火气十足的地方。

我放缓了脚步，目光在各色店铺之间扫过，心中暗暗思量道：有“蜂后”寸步不离的跟着，西绅宾馆是去不了了，也没个什么办法，能把这尾巴给割掉……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边一家店面——

那是一家专卖女装的铺子，门脸不大，但橱窗里陈列着几件剪裁精致的旗袍，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丝绸光泽，十分上眼。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瑞华祥”三个字。

我脚步一顿，当即便朝店内走去。

“蜂后”跟了上来，看了一眼招牌，问道：“先生要买旗袍？”

我没搭理她，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店里不大不小，两面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成衣，以女装居多——旗袍、袄裙、坎肩，一应俱全。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正在低头裁剪布料，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连忙放下剪刀站起身来：“先生好，小姐好，您二位，要看点什么？”

我的目光在墙上的旗袍之间扫过，最终落在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上。

那旗袍是素面的，没有太多花纹，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绣了几枝淡雅的兰花，剪裁利落，线条流畅，看起来素净大方，又不失雅致。

我伸手一指：“那件，取下来我看看。”

老师傅连忙取下那件旗袍，小心翼翼地铺在柜台上。

我伸手摸了摸料子——手感柔软顺滑，在指尖泛着一丝丝凉意。

“先生好眼力啊！”老师傅竖起大拇指，夸赞道：“这是上个月刚到的杭纺，苏浙那边的手艺，您摸摸这料子，这针脚……不是小老儿夸口，整个北平城，能做出这个级别的旗袍的，不会超过三家。”

我心道：“正好给玥玥买一件，等她来北平的时候，送给她当做礼物。她身材好，穿上旗袍，得多养眼？”

老师傅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蜂后”，笑眯眯地道，“先生是给这位小姐买旗袍的吧？啧啧，先生真是好福气啊！这位小姐的身段又好，皮肤又白，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天仙似的，穿上这件旗袍，那简直是锦上添花，再标致不过了！”

他还当我是给“蜂后”买的，对着“蜂后”一通夸赞，我微微一笑，“掌柜的误会了。这旗袍不是给她买的。她只是我的跟班。”

老师傅一愣，笑容登时僵在脸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蜂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蜂后”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冷笑。

嗯，心态不错，没有生气。

“咳咳~~~”

老师傅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啊……那、那是小老儿老眼昏花，胡说八道了。先生莫怪，小姐莫怪。敢问先生，那位要穿旗袍的姑娘，身量尺寸是多少？小老儿好帮您参详参详，看看这件合不合适。”

“尺寸嘛——”

我上下打量了“蜂后”一番，然后伸手一指，慢悠悠地说道：“嗯，比这位要高那么一点点。”

“蜂后”的脸色微微一沉。

我继续说道：“腰比她细那么一点点。”

“蜂后”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又往下指：“腿比她长出一截，却又细了一圈，没她那么粗。”

“蜂后”的拳头悄悄握紧了。

我绕着“蜂后”转了一圈，嘴里不停：“脚丫子没她大，脸盘子也没她大，背没有她那么厚，肩膀也没有她这么宽，脖子比她长，肤色呢，也比她白……”

“蜂后”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起来，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小样，我就不信你不生气！

就不信你还跟得下去！

一番评头论足之后，我对那老师傅微微一笑：“总之，比这位身量好就对了。掌柜的觉得合适吗？”

老师傅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都不敢看“蜂后”，只怕迎上对方那杀人的目光，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声：“那……那多半是合适的。先生放心，拿回去试试，若是不合身，再拿回来，小老儿免费给您改。”

“那就好。”我点了点头，问道：“多少钱呢？”

老师傅伸出五根手指：“这一件呢，得五十块大洋。”

我转头看了“蜂后”一眼，故意提高声音道：“愣着干什么？赶紧付账啊！”

既然你说了，买什么东西都帮忙付账，那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蜂后”咬牙切齿道：“先生……不知这件旗袍是给谁买的？柳絮吗？她也不是那身材吧？”

我横了她一眼，不耐烦地道：“反正不是给你买的。你只管付账就好，问那么多做什么？！”

“蜂后”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从腰间摸出钱袋，数了五十块大洋，重重拍在柜台上，一言不发。

老师傅收了钱，眉开眼笑地帮我把旗袍叠好，取来一个精致的纸盒子，装起来，又系上绳子，递到我手中。

我接过旗袍，转身走出店门，“蜂后”快步跟了出来。

虽然不言语，但是脚步踩得又重又沉，怨气逼人！

我都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她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的后脑勺！恨不得在上面盯出两个窟窿来！

我心中暗笑：让你跟着我，让你监视我，还寸步不离？

气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