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澡堂子门口，看着“蜂后”那张倔强的脸，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妮子啊，还真是油盐不进。

我又是买旗袍又是买脂粉又是买首饰的，变着法地气她，羞辱她，连进澡堂子泡澡过夜这招都使出来了，她居然还是不肯走。

本打算等她离开，或者我直接从澡堂子后门溜走，去西绅宾馆……看来是不行了。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两个人就这么在澡堂子门口对峙了片刻。

最终，我摇了摇头，笑了笑：“行，你厉害。我不泡澡了，咱们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回汪公馆吧。”

“蜂后”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料到我会突然改变主意：“吃饭？回去？”

“对啊，吃饭，回去。”我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你既然这么怕我甩掉你，那我就不泡澡了呗。省得你一个女人在澡堂子门口守着，多不雅观。而且我真住下的话，让你在冷风里站上一夜，回头再冻病了，戴大哥岂不得怪我不懂得怜香惜玉？”

“蜂后”快步跟了上来，语气中带着一丝狐疑：“先生，真的是体谅卑职，所以才改变主意？”

“怎么，我不该体谅你？”我头也不回道，“你要是觉得不该，那我就还回去泡澡。”

“不，不是，卑职不是这个意思，一切听先生的，咱们去吃饭。”

“蜂后”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一些，心情看起来不错。

我们两个在街上找了个涮羊肉的馆子，吃了个肚饱，然后溜达着回转汪公馆，也好在路上消消食。

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我心中飞速地盘算着。

“蜂后”这块“软”骨头，其实一点也不“软”，可比我想象的要难啃得多。

她不似柳絮那样，有自主意识，想脱离军统的掌控，想有自己的人生，因此被我给争取到了。

她也不够聪明，不似柳絮那般知道审时度势，知道谁才是值得追随的人。

她愚忠，对戴笠的忠诚，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没有谁能动摇的了。

我很怀疑，戴笠是不是也对她洗了脑。

就像“红药瓶”对萧月仪的洗脑。

不过，我也不用着急。

左右不过这几天了。

农历二月十四，戴笠就要飞往南京。

若真是一切如天意注定，如老爹所断，他死在那一天，“蜂后”可就彻底没了靠山，也没有了主心骨，没有了下命令的人，总不至于对我继续寸步不离下去，贴我一辈子吧？

想到这里，我加快了脚步，身后，蜂后的脚步声仍旧不紧不慢地跟着，真就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回到汪公馆之后，我便没有再出门。

既来之，则安之。

接下来的两天，我安安稳稳地待在小楼里，除了吃饭、散步、调息，便是在心中反复推演着那个日子——二月十四。

说实话，我心里也不是完全笃定，那架飞机，究竟会不会出事？

万一戴笠平安抵达南京了呢？

万一他没死，还顺利见了蒋某人，然后非但没有被问责，反而真的如我所说“因祸得福”、“平步青云”了呢？

那我在北平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而且，以后，还要继续受制于戴笠，继续虚与委蛇下去，甚至不得不充当他的爪牙，连同我的家族，都要活在威胁和恐怖之下！

这种焦躁和不安，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心。

我表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但内里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甚至连柳絮都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

二月十四，未时。

柳絮来给我倒茶的时候，轻声说道：“先生，戴局长走了。”

我精神一震，“走了吗？”

“是的。”柳絮说道：“他的专机从北平西郊机场起飞了，马站长打来了电话，让我转告您一声。他还说，戴局长想向先生当面辞别的，但是，实在是太忙，抽不开身。原想让先生去机场送别，又怕委屈了先生。”

“知道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肚子里有点翻腾。

一切结果，都在今日见分晓了。

柳絮看了我好几眼，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先生，您怎么了？”

“啊？我没怎么啊。”

“您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您总是走神。”

我摆了摆手：“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哦~~~”柳絮没有再问，但看我的眼神里，满是隐忧。

这女人，不只是担心我，也在担心她自己。

我望向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北平到南京，飞行时间大约是三个小时。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戴笠应该在下午五点前后抵达南京。

然后，他会被毛人凤接到总统府官邸，面见他的老头子。

……

“呼~~~”

我闭上了眼睛，长吐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如果”。

但时间过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漫长。

我感觉自己是艰难熬到了天黑。

一切仍旧如常。

该吃吃，该喝喝。

柳絮守在小楼里，“贴身”照顾。

“蜂后”守在公馆里，须臾不离。

宪兵们已经撤走了，只剩下寥寥几个小特务，是马汉三调拨过来，交由我使唤的。

我也没什么可以使唤他们的。

总之，汪公馆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夜里，躺在床上，也很难入睡。

直到凌晨，我才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但是也就刚恍惚了一会儿，我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给惊醒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细听动静——

有人在用力拍打小楼的房门，声音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门板拍碎一般！

柳絮已经起来，在出声询问——

“谁啊？！先生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情，明早再说吧！”

“啊？是马站长吗？”

“哦，好的。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报。”

“……”

我已经从床上跳了下去，披上外衣，快步走到门前，刚拉开，柳絮就站在门口了，穿着睡袍，神色有些慌乱，低声说道：“是马汉三来了……”

我点了点头，“听见了。你换身衣服，然后再去开门。”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