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慢了速度，将身形隐入街边的阴影中，沿着那股死亡气息的轨迹，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

周围的建筑物变得越来越低矮，也越来越破败，就连街道都越来越窄，路面从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的路灯也从密集变得稀疏，隔了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其余的地方都淹没在浓重的黑暗之中。

我对北平城并不熟悉，也不认识这一带，只知道这是北平城的东北角区域，靠近城墙，像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

环顾四周，能发现这里遍布着一些小作坊和仓库，但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或许是此前的战乱和如今的时局动荡，大多数都已经废弃，不见什么人烟，也听不到多少动静，只剩下一些无处可归的流浪猫和流浪狗在此栖身，荒凉的如同一座死城。

看来，这里就是塞拉菲娜的落脚点了。

倒是很适合——偏僻、荒凉、无人打扰，而且，猫还很多。

我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小径，摸到了一座废弃的教堂前。

那是一座砖木结构的老教堂，从外观上看，应该是在清末民初建造的，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歪斜了，墙体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砖块。

教堂的大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

大门两侧的窗户大多已经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是骷髅的眼窝，在月光下显得阴森森的。

那股死亡气息，就是从这座教堂里弥漫出来的——

浓郁而稳定，像是从一口深井底部涌上来的寒气。

我收敛了脚步声，又施展“龟息功”，将自己的气息隐藏起来，然后像一片贴在墙上的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绕到教堂的侧面，在一扇破碎的窗户下面蹲了下去。

我侧耳倾听——

里面很安静，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喘息、又像是呻吟的动静，断断续续地从教堂深处传来。

我缓缓抬起头，从那扇破碎的窗户边缘，向内望去。

教堂内部比我想象的要宽敞得多——

月光从破损的穹顶和两侧的高窗中斜斜地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苍白的、倾斜的光柱。

光柱之外的地方，是浓重的阴影。

飘出来的气息，除了塞拉菲娜的，还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霉味，以及一种更深的、潮湿的、像是泥土和腐木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教堂大厅中央的长条木凳大多已经歪倒或碎裂，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各处。

布道台上的十字架也已经歪了，上面的耶稣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破败不堪。

但是，在布道台前方的空地上，有一片区域却被清理了出来，我朝那边凝望了一眼，瞬间头皮发麻——！

那里的地面被扫干净了，铺着一张深色的毯子，毯子边缘点着几根蜡烛，烛火摇曳，在黑暗中映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此时此刻，塞拉菲娜就坐在那张毯子上。

她脱掉了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黑色紧身衣，换上了一件宽松的、深色的长袍，袍子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露出半边肩膀——

那里有一片巴掌大小的焦痕，皮肤龟裂，边缘泛着暗红色，正是被我“三昧真火”烧出来的伤口。

塞拉菲娜闭着眼睛，盘膝而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呼吸缓慢而深沉，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打坐……

当然，这些情形是不会让我觉得头皮发麻的。

真正让我惊悚的，也不会是塞拉菲娜本人，而是她周围的东西。

猫！

按说，猫有什么让人惊悚的？

一只当然不会，可十只，二十只呢？

或许也不会让人惊悚。

但我如果再说，这至少二十只猫围坐在塞拉菲娜的周遭，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有黑的、白的、花的、橘黄的……有大的、小的、肥的、瘦的、脏的、干净的……而且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安静！

它们全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一群沉默的雕塑，但所有的眼睛却都在盯着塞拉菲娜！

没有一只猫发出叫声，没有一只猫舔爪子、甩尾巴，也不存在互相打闹，甚至没有一只猫眨眼睛！

它们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盯着塞拉菲娜，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这便有些惊悚了吧？

难道塞拉菲娜真是个“猫妖”？

这些猫，全是她的仆从或妖兵妖将？

饶是我见多识广，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在大半夜的，看到如此场景，也不禁心生寒意！

姥娘呢？

我把目光从塞拉菲娜周遭移开，继续在教堂内扫视，寻找萧月仪的踪迹。

然后，我就看到了她。

萧月仪坐在布道台左侧的一片阴影里，背靠着一根粗大的石柱，双腿蜷起，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螓首低垂，也是一动不动，跟个雕塑似的。

她背对着塞拉菲娜，面朝着教堂侧门的方向，好似是一尊守门的神像。

月光从高窗上洒下来，照亮了她半边身子——那完美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清冷且苍白，没有任何表情，也感觉不到什么温度，就像是一把收在鞘中的刀，正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出鞘。

姥娘的位置很巧妙啊——

距离塞拉菲娜大约三丈远近，既不会打扰到塞拉菲娜作怪，又能在有人闯入教堂的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我心中微微一沉——

姥娘的这个身位和视野，几乎封死了我从任何一个窗户或门潜入的可能性。

无论我从哪个方向，以什么方式进入教堂，都会在落地之前被她给发现。

她的感官能力可是极为强悍，警觉性也是相当的高，并不会因为被洗脑而降低分毫……

正在我思量着用什么办法潜入还不被发现的时候，忽听“喵呜”一声叫唤，登时惊得我心里一突！

我当即转移目光，再次投向塞拉菲娜周遭。

但见有一只体型较大的黑猫的位置变了——从圆圈的围坐变成了卧在塞拉菲娜的膝边。

而塞拉菲娜也有动作——

她的右手轻轻地搭在黑猫的脑袋上，纤长白皙的手指正缓缓地抚摸着黑毛的皮毛。

那黑猫眯着眼睛，眼里闪烁着幽光，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咕噜声，看样子，非常享受。

这是搞什么？

我心里狐疑，受伤了还要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