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柳絮。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车厢壁上，像是专门在那里等人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假装不认识她，直直走了过去。

而她看到我从卫生间里出来，目光就始终没离开过，死死盯着我的脸。

虽然我用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眼看我就要从她身边过去，她忽然挺身拦住，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说道：“……神断先生？”

我心里猛地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认错人了。”

说完，我就要从她身边绕过去。

“你知道我没有认错。”柳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你能不能跟我来一下？”

我的脚步顿住了。

“很快的，就一会儿。”

我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钟。

望向远处，走廊里一片空荡，没有人，也没有什么动静，那几个身穿西装白衬衣的家伙大约是游曳去别处了。

我这才转过身，看了柳絮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很认真，不像是在诈我，也不像是在耍什么花样。

“你知道，我不会害你的。”她轻声说道。

我略一沉吟，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柳絮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她的包厢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到了包厢门口，她轻轻推开门，然后看了一眼四周，这才侧身让我进去，紧接着，她自己也跟了进来，顺手把门虚掩上了。

包厢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王佳芝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还侧着脸，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柳絮走到靠窗的位置，拉了拉窗帘，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先生请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解开了围巾，露出了整张脸。

柳絮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反而嘴角带着微笑，有一种“就知道是你”的小得意。

“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呵呵~~~”

柳絮轻轻笑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女人的第六感往往是很强的。白天，餐车里，你帮我解围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你一个与我素不相识的校官，为什么要插手老毛子和军统人之间的事情？夜里，你又用‘蚊音入密’之术提醒我……那时候，我便确定是你了。”

我眉头微微一皱，“就这些？”

柳絮放下水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先生不要小看我，我能被戴笠派来监视你，就说明我有过人之处，至少，我对玄门术界的很多人和事都了解。普天之下，能施展‘蚊音入密’之术的人，似乎只有你们麻衣陈家吧？麻衣陈家的人，又会有谁能帮我？再加上，军统盯你盯了很久了，对你和你身边人的信息，可是了如指掌的。那个清丽脱俗又英气逼人的姑娘，是冀北曾家的曾子娥吧？那个头发打卷的男人，是颍上蒋家的蒋赫地吧？那个看起来很凶，又很魁梧的男子，是你的弟弟陈汉琪吧？你自己易了容，可他们没有。”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还真是小看了你，也小看了军统……你们，着实可怕啊。”

柳絮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明远看出来了吗？”我有些忧虑。

“没有，他不负责你这一块，也接触不到你的核心机密，所以你可以放心，除了我，没有人认出你是谁。”柳絮顿了顿，语气诚恳地说道，“而且，你知道，我是不会害你的，更何况，我已经决定离开军统，不为他们做事了。”

我稍稍松了口气，说道：“我倒是没想到，你会离开得这么快。”

“是没想到，咱们这么有缘分吧，居然还能在这一趟火车上遇到，人生，很多时候，很多事情，真的是有够奇妙的……”柳絮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在上个月，我还没想过，要离开，可遇到你之后，我就忽然觉得，这些年，我替军统做了太多事情，也见了太多不该见的东西。够了。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我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柳絮收回目光，看向我，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床头柜前，打开了一个皮箱子，从里面拿出了几样东西，放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仔细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摞金条，几封银元，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礼盒。

“这些都是先生的东西，落在汪公馆了。”柳絮眨了眨眼，直言不讳地说道：“我走的时候，带上了，本来想昧了的，可现在遇到了先生，那就只能物归原主啦。”

我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还真如她所说，这人生，很多时候，很多事情，真是有够奇妙的。

这些东西，都是我当初从蜂后那里“勒索”来的。

礼盒里装的有旗袍，有金簪，还有胭脂、香水、指甲油、雪花膏……之类的妆品饰品，本来打算送给玥玥的，可一路追赶萧月仪和塞拉菲娜，两手空空地上了火车，以为全打水漂了……岂能料到，阴差阳错，在这里又落着了

“你挑几样吧。”我说道。

“我可不敢。”柳絮笑得有些暧昧，“先生和曾大小姐的关系并不简单，这些东西都是为她准备的吧？我已经看出来了，那个曾大小姐并不是好惹的。”

“不是你带出来，我一个子儿也见不着。珠宝首饰，衣服妆品什么的，你不要，那这些金条和银元，你拿走一半吧。”我认真说道：“你以后远离军统，日子可能不大好过。”

“……多谢先生。”柳絮也没跟我客气，当即就把金条和银元平分成两份。

我倒是挺欣赏她这做派，至少不矫情。

“本来有些关心的话，想对先生说……”柳絮笑了笑，“可现在，也不用说了，先生在云上，我在泥里，压根轮不到我来叮嘱。反正我知道，先生一定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你也多保重。”我起身说道：“没别的事情，我就告辞了。”

“嗯，我明早就下火车了。”柳絮幽幽说道：“山高水长，江湖路远，可能没有再见面的时候了，虽然遗憾……可我，会一直感念先生的。”

“唉……”

一声叹息忽然在床上响起，“我踏马最讨厌假正经的人了，该睡就睡嘛，有什么遗憾是床上解决不了的？一觉不行，那就再睡一觉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