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仪还是生前的模样，只是穿着打扮不是往昔的风格，如今穿的是一身干净的靛蓝色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面容相当慈祥温和，嘴角噙着那一抹我熟悉的微笑。

“姥娘！”我猛地站起身来，伸手想去扶她，手掌却从她的臂弯处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有碰到。

我一愣，萧月仪微微而笑，摇了摇头：“傻孩子，你忘了。我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在只是阴魂前来。”

我这才猛地醒悟过来。

她已经离世了。

难怪穿的是这种打扮，那分明就是玥玥和诸葛灵溪给她套上去的寿衣。

而且，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隔着她的身形，我能看到她身后那扇雕花木门的轮廓。

确实是阴魂。

我鼻子不由得发酸，眼眶也有些热了：“姥娘，实在是对您不住。我们这些晚辈没有本事，到最后，让您舍身救了我们……”

“不必这么说。一切皆是定数。”

“您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

在我的认知当中，一个人辞世之后，倘若了无遗憾，那便不会灯下显灵。

那些愿意闹腾的，折腾的，一般都是执念、怨念、痴念深重的。

“我确实放心不下你们这几个孩子，所以来见见你，跟你说些话。”萧月仪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了看供桌上那只青灰色的骨灰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温和，“你们这是打算把我给烧了吗？”

“是的……”

我心中惭愧，不敢看她，面红耳热地低下了脑袋，嗫嚅道：“这边不太平，外面还有西北帮的势力，定然会找麻烦。孩儿生怕姥娘的遗体长时间保留在此，会受到不敬。想压棺材回禹都老家，可路途太远，其间又有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稍稍出些差池，便是大不敬。所以，孩儿就自作主张，打算火化了，将骨灰装在坛子里，再发封电报给老爹，让他来，将姥娘请回禹都老家，再正式安葬……”

言罢，见萧月仪并未有回应，我心下惶恐，连忙问道：“姥娘，您是不是不愿意火化？或是不想安葬在禹都？”

“没有。火化是好的，干干净净的。你们后面还要远行吧，带着棺材上路，那不是拖累么？我活着的时候都不想连累你们，死了以后难道反而要拖你们的后腿吗？”萧月仪笑了笑。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又酸又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但听萧月仪继续说道：“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把我给火化掉。骨灰不用埋葬，且丢到黄河里去。”

“丢到黄河里？” 我不禁愕然，“这是为什么？”

萧月仪叹了口气，“我的娘家，还有我的婆家，都是黄河岸上的人家，我死了以后，想落叶归根了。”

我恍然道：“原来如此，孩儿谨遵姥娘的嘱托。”

萧月仪轻点螓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正色问道：“孩子，你们后续有什么打算？”

我目光移开，说道：“准备回禹都。”

“你扯谎，”萧月仪道，“你们是不是还准备去找‘红药瓶’别的基地？”

“姥娘，我们——”

“不要欺瞒一个私人。”

“是，”我只好如实回道，“我们都觉得‘红药瓶’这个组织丧心病狂，穷凶极恶，必须消灭。”

“所以你们打算去罗布泊，对不对？”萧月仪问道。

我一怔，“姥娘知道那个地方？”

“我知道，”萧月仪幽幽说道，“那个基地，比这里的规模还要大得多，而且，更可怖。我知道你们不怕，也一定回去，所以我才放心不下，回来见你。”

“姥娘知道那个地方的情况吗？”我连忙问道，“人员配置，战力分布，武器配备，有多少改造人，都是什么能力？”

萧月仪摇了摇头，“每个基地研究的方向都不同，罗布泊的秘密，是不会透漏给我们的。我只听塞拉菲娜提过一点，罗布泊基地研究出来的，未必是人。这个情况，你要注意了。”

我心下一凛，暗暗思量道：“不会都是新巴斯特十三号那种怪物吧？要是那样，我们此去可就凶险万分了……”

萧月仪又说道：“咱们毁了这边的基地，罗布泊那边一定会收到消息的。所以你们去的话，对方不会完全没有防备。”

我心里一沉：“我明白……”

萧月仪忽然伸出手来——

虽然是半透明的手掌，但动作却十分清晰——

朝我的胸口虚虚一按。

我感觉到胸口微微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了皮肤上。

“没别的东西送你，只这一样，你且收好了。”萧月仪说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年轻时，父母为我求来的一枚护身符。这符文样式，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见过。以前以为它不灵，但后来想想，身边人都不在了，各有各的祸端，偏偏是我，受什么折磨，打什么药，都能活下来。即便是最后死了，还能带走两个怪物。难说不是这护身符的效用。我既已不在人世，这东西带走也是浪费，何如给你？到了罗布泊，遇上什么邪门歪道的玩意儿，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料，什么也没有摸到，只以为是个很小很薄的符箓，触感凉凉的。

“姥娘，这护身符既然有用，不如送给汉琪。”我说道。

“唉……”萧月仪叹了口气，说道：“汉琪这孩子福薄，随了他娘和我，即便带了这护身符，也是消磨灵力，反而不如给你。你福泽绵长，能庇护住身边之人。你若好了，也一定能保护好两个弟弟。”

我还要再说，她却摆了摆手，“好了，言尽于此，我该走了……”

话音落时，她微微一笑，身形开始变得越来越淡，“你们几个孩子，都要好好的，别让我担心。保重……”

“呼！！！”

阴风骤散。

四周一下子变得漆黑如墨！

连我夜眼都看不见任何东西！

忽而又觉浑身一颤，我竟猛地睁开眼睛来——

眼前，烛火摇曳，灵堂静谧。

四顾无人，唯有我自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

萧月仪，也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呢。

……

原来，我刚才是做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