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奴，”

马车走着，我低声问道，“你不是红帮的人吧？”

哑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比了一个复杂的手势。

我没有看懂。

但他那意思大概率不是，只不过和红帮的石学敏有些关系。

否则，老孙头他们去老衙门找我们的时候，也不会带着石学敏的红帮弟子。

石学敏说赵光华对红帮有恩，估计是赵家势力和红帮有什么合作。如此，才能对抗西北帮。

回头得和赵光华商议商议，想个什么办法，把西北帮给彻底铲除了。

就不说彼此结仇的事情，单单是勾结老毛子，支持“红药瓶”，就已然超出了正常帮派的做事底线，不可饶恕。

……

过不多时，马车终于驶到了老孙头所说的那片河滩。

我跳下马车，四下里环视相望，但见这片河滩的地势颇为奇特——

它位于渭河的一个大转弯处，河道在此处由南北走向骤然折向东去，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怀抱”之形。河水在这个弯道内侧流速放缓，泥沙经年累月沉积下来，形成了一片高出水面的扇形滩涂。

滩涂背靠一道低缓的土岭，土岭虽不高，却恰好挡住了西北方向吹来的风。岭上长着几丛老榆树，根系深深扎入黄土之中，枝干虬曲苍劲，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河滩本身的地面是由细密的鹅卵石和沙土混合而成的，踩上去结实而不陷脚。滩面平整开阔，视野极好，抬眼便能望见黄河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宛如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远去。

我站在河滩中央，四下里仔细一打量，心中便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个地方不错。

从风水上来说，此处背靠土岭为“玄武”，面朝曲水为“朱雀”，左侧河道蜿蜒为“青龙”，右侧开阔平地为“白虎”——

可谓是四象俱全，格局周正。

渭河水在此处转折环抱，形成了“玉带缠腰”的水势，既不湍急也不滞涩，恰到好处。

更妙的是，这片滩涂位于河湾的内侧，属于“反弓煞”之外的“环抱位”，乃是聚气藏风的吉地。在此处火化遗体，烟火之气顺水而散，不至于冲撞四方神灵；骨灰归入坛中，又能借水势的环绕之力凝聚灵气，对后人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敞亮，干净。

可以了。

我扭头对哑奴说道，“看完了。走吧，回去。”

……

马车回程，沿途无事。

抵达客栈的时候，天刚发昏。

哑奴将马车停在客栈后院的侧门前，我俩跳下车，哑奴特意带上了那根染血的扁担，我笑道：“寸步不离了啊。成你专用武器了呗？”

哑奴笑了笑，敲响门板，还是小蝶过来询问并开的门。

一见哑奴那模样，小蝶都惊了，语无伦次道：“哑叔，你，你这是咋了？”

哑奴咧开嘴，露着大白牙，只是憨笑。

我还没开口，便看见老孙头披着一件夹袄，从后院里迎了出来。

见是我俩回来，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目光落在哑奴身上，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哑奴！你这是怎么了？！”

哑奴先前把上衣给撕碎了，此时还没来得及换上新衣服。整个上半身都赤裸着，借着夕阳微弱的光线，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肩膀上、胸口上、手臂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伤口——

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痕和白色的药粉混杂在一起，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哑奴倒还是无所谓地咧嘴笑了笑，冲老孙头摆了摆手，嘴里“啊啊”了两声，比划着手势，意思大概是“没事没事，不碍事”。

老孙头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哑奴的胳膊，仔细看了看那些伤口，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还不碍事？这刀口再深半寸就见骨头了！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带陈先生去看河滩吗？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

我正要解释，却见赵光华、蒋赫地也从门里走了出来。

“哎呦沃日！”

赵光华瞧见哑奴的模样，惊呼出声：“哑奴你衣服呢？你不是带汉生去河滩看风水了吗？怎么被人扒光了，还弄得一身刀口？这踏马谁干的！？”

“看什么风水，他俩估计是取经去了。”蒋赫地嘴里就没好屁，“这样子，八成是遇上了妖怪。”

“滚一边去吧。”

我骂了蒋赫地一声，说道：“去的路上出了点意外。碰到了西北帮的人。一个叫闫成飞的，带着几十号混混，拦住了我俩。”

“闫成飞？”老孙头脸色一变，“十三当家，阎罗爷闫成飞？”

我点点头：“对，是他。”

蒋赫地啐道：“这不跟汉琪重号了吗？你们掐架了？”

赵光华也问道：“那个货最不是东西！狗日的极其好色，最喜欢搞什么开苞见红转运添喜的恶心勾当，听说祸害过几十个黄花大闺女！弄死他了没有？”

“那必须弄死。”我简短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老孙头听完，脸色铁青道：“得亏是陈先生跟着，不然哑奴就够呛能回来了。西北帮，欺人太甚！哑奴跟石学敏有见过面，就被当做是红帮的人吗？少爷，你瞧瞧哑奴这身伤，你得给他出头！”

“那是当然！”

赵光华骂了几句，说道：“老子本来还不想跟西北帮正面碰，可他们先撩拨老子，那就别玩体面了！老子准备联合青帮、红帮，一次把西北帮给干挺！”

言罢，他又冲小蝶说道：“小蝶，你去给哑奴包扎一下伤口，该清洗消毒的，该用金疮药的，你看着办。”

小蝶点了点头，引着哑奴离开了。

老孙头叹了口气，说道：“少爷，西北帮势大，青帮、红帮的体量还是小些。气愤归气愤，但贸然跟他们撕开脸，硬碰硬，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而且眼下最重要的是萧前辈的后事。小老儿觉得，一切都须从长计议。”

“那当然得先办萧前辈的后事了。”赵光华看向我道：“那地方怎么样？”

“很好。”我点了点头，“孙爷爷选的那块地方，敞亮干净，四象俱全，是个风水颇佳的好归宿。”

老孙头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小老儿别的不敢说，在渭河边混了大半辈子，哪块滩涂干净、哪段河岸吉利，心里还是有数的。”

赵光华又问道：“东西都备齐全了吗？”

“齐了，齐了。”老孙头掰着手指头数，“柴火是上好的干松木，耐烧，烟也小；香油备了两斤，助燃用的；还有纸钱、香烛、供果、白酒……一样不少。殓工也请好了，都是老熟人，嘴严，不会乱说。”

“有劳孙爷爷了。”我躬身拜道。

“陈先生总是这么客气。”老孙头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小老儿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萧前辈大仁大义，为国为民，救了少爷的命，巾帼不让须眉。小老儿佩服至极，能送她一程，是积德行善的事，也是分内之事……所以先生以后不要再客气了。”

我冲他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至此，一切都算安排妥当了。

就等吉时。

去到灵堂，但见汉琪、汉昌兀自跪在那里守着。

我没有说话，也跟着跪在蒲团上，静静地烧了一叠纸钱，看着那些黄色的草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被热气托着，飘飘荡荡地升上半空。

……

子时。

吉时到了。

我从蒲团上站起身来，双腿已经有些麻木。

赵光华、蒋赫地等人也都凑到了门口。

“时候到了。”我轻声说道。

汉琪和汉昌跟着起身。

按照老规矩，入殓移尸需要由亲人亲手扶送。

我们三兄弟，把棺木合上。

然后由汉琪、蒋赫地和汉昌、赵光华一前一后，四人把棺材给抬了起来。

我在旁边扶着灵枢，一步一步走出房门，沉默地穿过院子，来到大门之外。

按照规矩，玥玥和诸葛灵溪是不能陪送的。

所以她们俩也没有露面。

门外停着一辆平板马车，车厢已经清理干净，铺上了一层白布。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棺材安放在车上，又用白布轻轻盖好。

哑奴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神情肃穆。

老孙头递过来两盏灯笼，汉琪和汉昌各自接过。分站在车两旁，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我端了一碗清水，走到车前，用手指蘸了清水，轻轻弹洒在车身和地面上，口中念念有词：

“一路平安，顺风顺水。尘归尘，土归土，姥娘，孩儿们送你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