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笑道：“老先生别留手，我扛得住。”

“好！”

话音方落，林伯千左手五指猛地一张，掌心赫然现出一道朱砂书就的符箓——那符纸早已被他攥在袖中多时，此刻迎风一展，无火自燃！

“敕！丙丁火精，速降威灵！”

一道炽烈的火光从符纸中炸开，化作一条比方才粗壮数倍的“火龙”，张牙舞爪地朝我迎面扑来！

那“火龙”通体赤红，鳞甲宛然，口中甚至还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热浪滚滚，隔着丈许便已将我熏得口干舌燥，身燥心焦！

我心下一凛。

这老家伙的山术火法造诣，着实不低，虽说不及曾天养曾叔叔甚多，却已在玥玥之上。

方才那条“火蛇”不过是小试牛刀，这条“火龙”才是他真正的功力所在——符火化形，已有三分灵性，绝非寻常玄门术士所能比拟。

只可惜，还是不够绝。

我先来个“纵扶摇·倒行逆施”进行避让，同时诱敌深入，耗其火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真气流转，左手掐了个“巽”字诀，迎着那条“火龙”虚空一划，口中喝道：

“风来！”

山术·风法·巽字诀！

一股无形无质的罡风从我袖中呼啸而出，不偏不倚，正撞在那“火龙”的头颈部位！

火借风势，本是常理。可是我这一股风，不是凡风，而是以真气催动的“罡风”——风中有气，气中有劲，劲中有意！它不是助火，而是搅火、分火、散火、灭火！

那“火龙”被罡风一吹，庞大的身躯顿时扭曲变形，火焰四散飞溅，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嗯？！”

林伯千脸色大变，惊呼出声，急忙催动真气，再度念咒，想要稳住火势。但是我那罡风绵绵不绝，好似一把无形的利刃，迅速将他的“火龙”一层层剥离、分化、削散、吹灭！

“呼呼呼——”

风声呼啸，火光摇曳，漫天火星如落雨般飘洒而下，落在青砖地上，“滋滋”作响，留下一片片焦黑的印记。

不过数息工夫，那条气势汹汹的“火龙”便被我的罡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月色之中。

林伯千呆呆地看着自己掌心中那枚已经燃尽的符灰，又抬头看向我，满脸不可置信。

“这风法，也是你们麻衣陈家的六相全功？”

“一法通，万法无碍。”我收回手，淡淡说道，“这风法自然不是‘六相全功’，但是谁告诉你，我麻衣陈家只修炼‘六相全功’了。玄门九脉，各家各派，但有所长，无所不窥。但有所短，无所不规。你以为只有你是械武、山术双修吗？别说山术了，就是医术、命术、卜术、机关、傀儡、御灵、械武，我也均有所涉猎。漫说是风法了，就是水法，我也使得。只不过水克火，那是小儿就知道的道理，我施出来，怕你不服，所以才用风法克制你。你还有什么本领，不妨一一施展，我给足你时间，也给你够机会。”

林伯千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一咬牙，左手又探入袖中，显然还想再掏符箓！

“林伯千！”

一声断喝，从凉亭中传出。

这喝声的音量不算太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似一盆冰水朝着林伯千兜头浇下，让他那只伸入袖中的手僵在了半途。

是胡司令又又又又开了口。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吹胡子，也没有瞪眼睛，甚至连语调都没有提高多少，只是在亭子内那么站着，凭借地势居高临下地看着林伯千，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也打够了吧？”

短短一句话六个字，却让满院的气氛骤然凝固。

林伯千的手停在袖中，进退不得，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有不甘，有恼怒，有羞愧，还有一种被当众呵斥后的难堪。

“司令，老朽……”

胡司令截口说道：“伯千啊，你跟着我有多长时间了呀？”

林伯千低下脑袋，声音闷闷的：“已经……六年了吧，司令。”

“六年咯。”胡司令点了点头，“六年来，我对你怎么样啊？”

“司令一直敬老朽是方外高人，以礼相待，从不曾拿老朽当下人看待……”

“那我有没有嫌弃你本领不够好，修为不够高啊？”

“没有……”

“是那么回事。你方才说这位神断先生的父亲瞧不起你，又说他年纪轻轻却很狂妄，要证明自己，要教他规矩，我允了。你与神断先生动手，我也由着你啦。可是打到现在，你已经连输了四场，带着伤，还要再打——你究竟在图什么呢？你是不是相让别人知道，我胡某人身边有个输不起的老顽固啊？”

这话说得不算轻，也不算重，字字如针，扎得林伯千浑身一颤。

他那只伸入袖中的手，终于缓缓抽了出来，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

“司令教训得对……老朽还是和以前一样，贪嗔痴，三毒俱全……”

“好啦嘛，不必再说这些怄气的话了。”胡司令摆了摆手，“你受了伤，衣衫也破了，就先下去，洗洗，换换，歇息吧。云山，你扶林老先生去后院。”

“是，长官。”连云山连忙上前，伸手要去搀扶林伯千。

林伯千却甩开了他的手，“不必扶我。老夫走还是能走得动的！”

“……”连云山尴尬地苦笑了一声。

林伯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移目光，盯着我打量。

月光下，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复杂至极。

良久，他忽然冲我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地说道：“神断先生……老夫，认栽。”

这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他也不等我回应，便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朝后院走去。

那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萧索，也有些凄凉。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老头儿，有些可恨，可笑，却也可怜。

执念了数十年，想着有朝一日能证明自己，能让人看得起，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所怨恨的那个人根本都不知道他是谁，甚至连人家的儿子都打不过。

这份落差，换做是谁，恐怕都不好受。

“神断先生？”

胡司令的声音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见笑了，也辛苦啦。”

“没事。”

“快过来坐吧。这个倔老头，真是耽误了我们好久哟。”

“……”

我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衫，这才迈步走进亭子里。

那四个持枪侍卫也没说要给我搜身，反而都是满脸敬畏的样子。

“请坐，”胡司令说。

我在石凳子上坐了下来。

胡司令笑眯眯的，提着茶壶，往一只空杯中斟茶。

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再过一会儿，茶可就要凉咯。”他说着，便将斟好的茶推到我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先闻了闻——明前龙井，香气清雅，确实是好茶。

“神断先生，”胡司令自己也端起了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却不急着喝，只抬眼看向我，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方才你和伯千交手的时候，我就再想，如果你是我的保镖，那该多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