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家客厅的墙上，挂着三十七张奖状。

全是妹妹的。

从幼儿园的"聪明宝贝"到高中的"三好学生"，一张挨一张，贴满了整面墙。每次有亲戚来，奶奶都会拉着人家走过去，一张一张指给人家看。

"这是知秋二年级得的，全县作文比赛一等奖。"

"这是知秋初三拿的，市里英语竞赛二等奖。"

"这是知秋高一的……"

我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听着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介绍。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那张纸——"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

昨天晚上拿到的，我悄悄折好塞进了书包最底层，没敢拿出来。

墙上没我的位置。

从小到大，我的奖状都被奶奶叠了又叠，最后塞进了鞋柜底下的纸箱里。

有一回我自己贴了一张在卧室门后，第二天就被奶奶撕了下来，说"贴那玩意儿干什么，碍眼"。

那时候我七岁，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把那张撕碎的奖状一片一片拼起来，贴在了自己床板底下。

每天晚上躺下去，一抬头就能看见。

那是我给自己盖的勋章。

……

我三岁那年，爸爸出车祸没了。

妈妈在殡仪馆哭晕过去三次，但半年后就改嫁去了南方，临走前把我留在了奶奶家。

"夏夏听话，妈妈过两年就回来接你。"

这是我记忆里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

今年我十八岁，整整十五年，妈妈一次都没回来过。

奶奶接过我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晦气。"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一直觉得是我命硬克死了自己的儿子。

所以我是"赔钱货"，是"丧门星"，是我不该活在这个世上的证据。

但妹妹不一样。

妹妹是叔叔的女儿，奶奶的长孙女，嘴巴甜、长得白、会撒娇。

三岁背唐诗，五岁弹钢琴，八岁就能站在台上大大方方地演讲。

奶奶带她出门的时候，腰杆都比平时挺得直。

"这才是我老徐家的种。"奶奶说这话的时候，会顺便瞟一眼缩在角落里的我，"有的孩子就是来讨债的，天生贱骨头。"

我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房间。

叔叔一家住在隔壁楼，妹妹本来有自己的卧室，但奶奶说"秋秋要练琴，需要一个专门的琴房"，于是把家里唯一朝南的那间大卧室腾了出来给妹妹放钢琴。

我被挪到了阳台上。

冬天冷得缩在被子里抖，夏天热得满身痱子。

奶奶给我拉了一道布帘子，说"女孩子家要有隐私"。

那道布帘子薄得透光，晚上妹妹来阳台晾衣服，能把我换衣服的影子看得清清楚楚。

我跟奶奶说过一次，奶奶挥挥手："秋秋是你妹妹，看了又怎样？"

我就不说了。

后来我用攒了一年的压岁钱，偷偷买了一块厚窗帘挂上。

第二天奶奶就给我扯了，说"挡光，秋秋练琴看不见谱子"。

那一年我十四岁。

我蹲在阳台上，把窗帘布叠好放进书包里，第二天带去学校扔了。回来的时候没哭。

从那以后我再没买过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